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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陈述》连载二十一:从具体的材料中走出来

www.ionly.com.cn 2005-10-14 00:2:43 来源:东方视觉 评论

由于班上一些同学的思路老是陷在材料之中,自己也觉得做的东西不够大气,这其实是面对材料本身经常会出现的毛病。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并不就是单一地见出在你们身上。但我们意识到了这是一种毛病,那就要想办法去避免它。知道这是毛病,还要强行地去做它,这是性格使然呢,还是一种应付?我觉得这是应该引起警觉的。这种习惯很糟糕!不管这是性格,还是应付,希望大家有所慎重。那么如何从对材料的具体性中走出来呢?这就是我想与大家讨论的问题。

袁芝买来了鸡蛋与乒乓球,她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可能是有意思的。但她想到的是将鸡蛋涂上乒乓球的颜色,并把涂色后的鸡蛋与乒乓球放在一起,起到一种相互混淆的效果。这个思路本来不错,但问题是鸡蛋比乒乓球大,而且形状也大有疑问。如果坚持用这两种材料的话,那么设想中的混淆感显然是不够的。这时,我觉得人就要静下心来,进一步去思考了。坚持“混淆”这个概念,我觉得还是不够的,“混淆”之后还应该有些什么。这就是说,我有意让这个与那个进行了混淆,同时我还要想某种有意思的方式抖出这个混淆的谜底来。这是更深一层的想法。我与谭老师讨论过这个作品。我们觉得,混淆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方面是鸡蛋与乒乓球自身所具有的品质,这种在品质上的差别,是混淆背后真正的谜底。我们假设在一定的高度,将混淆后的鸡蛋与乒乓球同时落向地面,结果导致这种品质上的差别昭然若揭。我们觉得如果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通过录像的形式进行呈现,是既能反映“混淆”这个词概念,又能让人感觉到某种品质差异。当然,对于这个作品,这也仅是一条思路,或许还有着其他更好的想法。至少,一个作品在思考的结构上,应该有着这样的完整性。这是从语言方面而论的。

要想让一个作品在语言上做得不单一,我们至少在脑子里要有些“什么叫做好作品”的知识积累。如果我们很惰性地就事论事,这事就不可能往纵深感里走。这就好比我们对一个事物就只会从一个面去表达,不管周遭的语境如何改变,我这个表达的面就是不改变,这样的固执难免“农民”。道理是这么说,我想你们也是懂得的。但在行动上,你们的做法有时让我殊不可解,一是有些同学把自己弄得“高深莫测”,好像很有想法,还惟恐自己的想法表达得不够彻底,但最终作品迟迟出不来。另一些同学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又没有不耻下问的勇气,作为学生,这又何必呢?还有些殊不可解的细节在这里我就不说了,我只能无奈于习惯的力量了。

说说我对材料作品的体验与意见。

91年之后,我的作品规模愈做愈大,作品也实在愈来愈重,而且材料愈法往外抛出。我想这样的做法是我的性格所决定的。我当时更像个工人,我见到无论什么材料都有一种处理欲。这简直是一种对材料的神经性反映。但是我究竟要赋予材料本身以怎样的说法,这一直是困惑我的所在。我当时很喜欢劳森伯、约翰斯、塔皮艾斯以及其他一些以材料为主体的波谱艺术家的作品。我很少去考虑作品背后所谓的观念成分。甚至,当时我比较地反对对观念的直接诉求。因为,我觉得,中国对观念的理解十分的图式化,以至于没有什么语言可论。这点是我反感的,自然这导致我的情绪也就本能地抵御着观念。事实上,许多艺术家对观念的理解认识不足,好像观念就是一种针对性,它直接指向意识形态,甚至质疑权力的存在方式,这是85思潮所带过来的一种模式化了的思维。我觉得这很单一,也很幼稚,这使得作品离开了批评的解释,艺术本身的分量是十分贫薄的,就好像只是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一样。就是现在来看,我当时的想法与判断还是没有错。

因为我在抵御着那种图式化了的观念,故而我的作品在内涵上就难免显得很暧昧。在感性、力与暧昧之间,我思考着意义与意思的区别,下面是我当时的一段手记:

 

意义与意思

一个作品的意义与意思似是一条线上两个相对方向上的情状。意义是从外部进入作品的,是作品完成之后别人所赋予它的东西;意思是作品所固有的,是作品本身、作品内部所渗透出来的质味。故作品意义的所有权不属于作者,而作者对于作品的意思却是可以保持沉默的。好比脱衣与穿衣本来是与季节的变更有关,但脱这件衣或穿那件衣却完全是个人的一种选择了。但这对旁人看来却会给出许多不同的答案。这样意义与意思经常不会完全地合于一起,甚至是分离或是背离的。当然,作者也会思考意义的问题,但这意义多半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考虑,只要注入作品,它依旧还是个意思的问题。因为它依旧还是从里面渗透出来告诉自己或是告诉别人的。对于作者来说,意思是一个轨迹,它潜在地在循着一种或许连作者自己都不明晰的变化。但对于别人来说,这种轨迹是不存在的。如存在也是别样的轨迹。这样别人完全有理由来打破或是打乱作者的轨迹,解读出他们所看到的不一定是作者固有的东西。意义总是滞后于意思的。这就是说,作品的意义与意思不能由作者自行完成。

 

这段手记现在看来或许是有问题的,因为我没有站在一个普遍性的层面上来加以考虑。这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思考的压力无非要给自己一种过得去的说法,但这也实在是一种很是个人化的做法。

我依然拥抱着暧昧,我把暧昧视为一种略带污染的透明。作品中的划痕、材料的不相关性、图式的模糊以及对作品的部分镂空,所有这些其实都带有着暧昧的企图。久而久之,材料也自然地在为暧昧服务着。我好像找不到更好的保护,但在暧昧中的自圆其说则能给我带来许多的慰藉,这是唯一能够说服我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开始难以琢磨了。我是一个很在乎张力的人,结果被暧昧包裹了起来,好像这样的做法变得很是业余了。我总感觉在什么地方出了错,但我走深了以至于难能清楚。

全国当时做综合材料的艺术家各地都有,许多人我们后来也都见了面。之所以材料艺术最终没有形成一种有意义的态势,其原因还在于艺术家自身。为什么这样说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材料艺术没有真正提出实质性的问题来,这问题包括文化上的,也包括艺术本身的。当我完成《纪德的质地》之后,我开始冷静了。我觉得自己走了一个很大的怪圈,最终又绕到了原点。多年之后,我才真正地清楚了这里面的关系。

材料艺术仅是反映材料本身,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但材料艺术要去掉材料的材料性,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种情形即使在西方的大师身上也是显然的。我们总是从感觉上去体味或是理解作品的所谓内涵,但真正能够抽出来加以讨论的东西几乎很少。我们花许多的时间来讨论材料的感觉,研究塔皮艾斯的材料肌理,现在想来的确是一种很是初级的思维方式。中国的材料艺术实质就一直停留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没有赋予这个层面以更多的东西。这个思维与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笔墨纸的思维方式是一脉相传的。我们在材料中体味到的也就是情、趣以及境界上的说法,这不过是用其他的材料替换了笔墨纸而已。所以这条路开始走得狭窄起来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2002.03.25.

责任编辑:TI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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