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教学已经进入到第四周了,一些作品正在慢慢形成。面对思以及面对思所带来的为难,我们可以说在最为基本的层面上大致有所经验。在这个基础上,同学之间的相互讨论也有所展开,据说,在私底下对问题的追究还要热烈,这点我还没有去祥加证实。但不管怎么说,“材料与实验”这门课,让我们经验了其实我们原本就该去经验的东西,仅是这门课让我们该经验的东西来得比较具体,甚至于来得比较残酷。当一些作品慢慢出现的时候,有些同学告诉我,他们实在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压力。因为,有些同学一直自认为自己的思想相对于班上的其他同学是高出一个层次的,但作品迟迟没有展现出所谓想法上的亮点,这种情形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错呢?我想这个问题是值得去想一想的。在我看来,这想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我们有时自认为想法上的成熟其实是相当脆弱与稚拙的,由于这样的成熟长期生长在一种一相情愿境地之中,所以它的脆弱与稚拙不易被发现;二是我们有时思考的问题并不很合实际,想法没有实际上的可操作性,所以一些想法也只能在头脑中想想而已。情况是否是这样,我会在具体的作品中与同学们一并讨论这样的问题。
为了便于作品的持续进展,我想在这篇文章中给大家谈一谈班上已经完成了的几件作品,我不是谈全部,而是选出其中的五件。我分析作品的目的在于,大家不仅仅在思考,不仅仅在做作品,还要学会怎样来述说自己的作品。对作品的陈述是可以训练的,但这训练断然地不是短期可以突击出来的。请同学们记住,要在三个方面都能走向作品,这件作品才算是真正完成了。这三个方面就是:① 对作品进行初试的思考,从感性进入理性,在理性中进行追究;② 把追究的可能性选择适合于自己的方式进行呈现,但呈现并不是对理性的图解;③ 对呈现的作品进行自我陈述,其重点是要在作品的内部来进行思想上的廓清,不要谈太多的大而空的所谓道理。下面是班上的几件作品:
一、郭海琦的作品:《鞋》(作品名称暂定)
作品描述:在一双女式布鞋上按满铁质图钉。左鞋是从外往里按,右鞋是从里往外按。所用材料:布鞋一双、铁质图钉、大头针。
展示方式:装置。
在这件作品中我们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直接的感受是,这曾经是一双女式布鞋,而按满图钉后的布鞋不但改变了布鞋的质地,实质已经是一双不能再穿的鞋。在我们凑近细看这双鞋的时候,会发现金属图钉反射出无数观看者变了形的脸。这无疑会吸引观看者在作品前逗留的时间。不管观看者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个具有“反讽”意味的事实就出现在这个当口。我们有这样的经验,当我们读一篇好的文字或是小说,在读到兴奋处会说:“这真是一篇好东西!”这时边上或许有人会跟你说:“其实你是读出了你自己。”这在传统审美中叫做“审美观照”。这种相仿的审美描写在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与王国维(《人间词话》)的文字中都可以找到出处。王国维在“有我之镜与无我之镜”中就有这样的描述:“……有我之镜,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镜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人间词话人间词》p.2)但我们面对郭海琦的《鞋》是否就读出了自己呢?说没有读出自己,明明无数自己变了形的脸就反射在这双鞋上。如此,这个作品就有可能引出这种带有“悖论”性质的话题。这是其一。
这件作品出自一位女生之手,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从面上就可以看出这件作品的“活儿”做得不错,就像针钱话儿一样。更重要的是图钉与大头针对脚而言实在是敏感之物,它让人的脚为之而自行躲避,除了脚的躲避,是否还有心理上的躲避呢?(关于躲避的女性心理学上的追究,这里暂不讨论。但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是很有些话可以说的。)
郭海琦在做这件作品之前并没有与我进行讨论,她对材料的敏感导致我放弃了对她作品的进一步追究。我对她作品进行如此的评介,也是没有与她商榷的。我觉得这中间的误读能够带来更大的讨论空间,这是有意思的所在。但郭海琦的问题在于,她接下来对另外的鞋做怎样的思考呢?如果说,对第一双鞋的处理来自于对材料的敏感,思考也是重点放在对材料的处理方式上,那么,对第二双鞋的处理就应该有意识地去拓展这样的想法,以避免单一的“点子意识”。
二、沈惠中的作品《瓶中像》(作品名称暂定)
作品描述:拍摄班上同学的肖像三十八张,可能连教师的肖像共四十张;将这些照片放置于中号吊瓶之中;在瓶中加水与色素;吊瓶共分四层,每层十个,围成矩形;每层用玻璃隔开。
所用材料:吊瓶四十个、5寸彩色照片四十张、水、色素、玻璃。
展示方式:装置。
关注沈惠中的同学或许清楚,她的这个作品是在几次选择中形成的。开始的时候是想在少数几个瓶中放置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班上同学的一些话,后来是自己的一些照片、家人的照片,最后才定下来放置全班同学的肖像。在做法上,她与我及谭老师有过讨论,最后拍摄肖像也是讨论的结果。这里我们要谈的是这个作品可能涉及到的一些思考。
瓶中放置东西,最为直接的思考可能与收藏有关。但这里是否就是收藏呢?说它是收藏也没有错,仅仅是这里的收藏不纯粹是为了愉悦。当然,我们也可以说,生活中别的收藏也不仅仅是为了愉悦。问题可能就在这里。把同学的肖像卷曲地置于吊瓶中,其目的是为了让人观赏。但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人观赏,看的人在熟悉中难免又是陌生的。这种陌生是在做法上夹带着游戏,还是用游戏的方式改变了观赏者“观赏”的习惯呢?我们先不要给予明确的定论。每个瓶中置于一张肖像,就像给肖像外加着一个镜框。它让人觉得,每个人依然是独立而一完整的。我们在另一方面同样会觉得,吊瓶的透明性在抵消着这种人为的独立性。这些肖像合于一体,在感觉上好像维系着某种关系,仅是这种维系让人有些忍俊不禁,这点,我们可以从肖像的各种表情中见出。所以说,如果这也是一种收藏,这种收藏是暧昧与失真的。我用“失真”这样的字眼,大家可以体味。我觉得,这个作品不但收藏了大家的肖像,好像还收藏了大家的心情。而人的心情是否可以收藏呢?这倒是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色素的加入,使得作品更趋向于唯美,同时加重了暧昧的分量。
作品可能存在的问题:因为这个作品涉及到人,涉及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能够在更深的层面上加以思考呢?还有其他的作品呈现方式吗?
三、袁芝的作品《镜子与瓶胆》(作品名称暂定)
作品描述:在镜子上粘合破碎了的瓶胆。
所用材料:镜子、瓶胆。
展示方式:综合材料。
这是一件典型的综合材料作品。这件作品的优点在于语言比较干净,材料自身所起的作用也比较明确。巧妙地利用材料自身的特性,在材料实验中是应该认真加以考虑的。破碎的瓶胆,一方面起到较好的机理效果,另外一方面在于它外凸与锋利的质地传递着一种力量。镜子与瓶胆的结合,很是统一,这在于质地的相近以及平面与凹凸之间所形成的反差。这些都是作品语言内部的事。我这里就不加多说了。
这里值得一说的是对于破碎的思考。后现代理论中有这样一句话,就是历史的纵深感开始平面化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信息社会缩小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特别是网络,使得我们对地球另一半发生的事情即刻就能知道。这就是说,只有在信息社会,再多的事件也有可能同时展开,以至于我们来不及对它们进行整理与归纳。我们有时对这样信息的把握是一鳞半爪的,但是我们对接受这些信息的方式正在改变。所以,我们对破碎的理解也应该赋予它以当代的内涵。如果中性地去理解这个词的词性,我们的眼光或许会灵活得多。在这个作品中,这样的破碎了的瓶胆,它究竟折射了多少信息呢?
四、朱云生的作品《我的衣服》(作品名称暂定)
作品描述:把自己穿过的一件衣服在石膏中浸润后凉干,在其表面涂上银漆。之后,衣服的正面印有中文文字:这是我的衣服;背面印有英文字样:This is my clothing.
所用材料:衣服、石膏、银漆、文字。
展示方式:装置。
朱云生的作品我曾在前面的文章中谈起过。这个作品在性质上与郭海琦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家可以把这两件作品加以比较分析,看看是否能够说上些什么。
五、卢圆的作品《门与门》(作品名称暂定)
作品描述:用快餐盒将学校废弃浴室的门封住或是堵塞。
所用材料:被废弃的门、快餐盒。
展示方式;现场。
卢圆的这个作品是与我商榷过的。封门的思路也是我与她商榷的结果。
这个作品主要是关于“一次性”的思考。她本来买来快餐盒是想做一个用快餐盒粘合成的台子,在台面上的快餐盒中放置一些与“一次性”有关的东西。我们偶然发现学校的浴室被废弃了,浴室的门也已破旧,门连同浴室这座建筑都好像是一次性的。“一次性”是当代经济社会的产物,其使用频率在几年前就有过统计,排在用词最多的一些词之列。这也说明,“一次性”这个词是极为普及与大众化的。甚至“一次性”已经离不开人的日常生活。但是,“一次性”是否就是够好呢?现实中的“一次性”带来了巨大的污染与麻烦。当然,这个作品并非就此来批判这些。但能引出的思考却也是实在不小的。用快餐盒封门,让人觉得快意而又纳木。这种快意和纳木全在于快餐盒所能引出的联想。
对于封门,快餐盒不是唯一的。所以在这个作品中,门倒是思考的重点。门与我们构成了什么?这个平时不会去思考的思考还暗含着许多有可能去探讨的话题。所以,卢圆的问题显得很是眼前,对另外的门如何封或是堵呢?
以上是我对学生作品的意见,暂且就说上这些。写这些文字的目的在于,能够让同学们对作品的思考在方式上有个参照与借鉴。当然,也就是个参照与借鉴了,并不要模仿。
2002.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