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初识了材料，如果离开书本的教条，我们是否能够说出对材料的感受呢？我们面对的只是材料，还是材料仅是作为媒介用来反映我们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常规的问题应该在我们的脑中有所引出。我从有些学生的眼中能够看出，他们是在等待我来给出一些答案，而且这些答案是能够把握住的，就像我们在书中课本中读到的那样。等待答案，无疑就是在企求安全。如此，我们在这样的安全中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呢？难道这条思路不是传统教育所造成的在思考习惯上的后遗症吗？我们可以用感受来对材料进行概括，同时我们视这样的概括为一种训练。起初，我们不知如何来对感受进行表达，或许只能说几个字，说出一些词，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话语总是从磕磕绊绊开始的，重要的是我们对我们所亲知的东西有话可说了。难道这不值得喜悦吗？我们可能会把材料仅是理解成每个具体的物的名称，我们可能只会说出材料的一般性质，我们可能在具体之物的功能中来言说材料，甚至于我们这能接受材料的某种有用性，这些，我觉得都是可以拿出来进行展开的。展开带来讨论，讨论形成追问，追问导致逼迫，而逼迫才会给自己造成为难。难道学习一定要对自己有所为难吗？答案是肯定的。不仅是这样，我还觉得我们要在这门课中共同来营造一种为难的语境。对于传统的教学，这样的方式或许难以适应，但这不是问题的首要，首要的是我们是否进入了真实的自我对话，并在对话中形成自己的判断与思辩。当然，这也不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对“思”的占有，其间，交流尤显重要。这点，古人也是明知的。《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颜氏家训》p.109）

就材料来说，我们都可以称之为物。但在物的物性中，它们都有着自身的规定性，也正是这样的规定性，区分了此物不同于彼物。然而，在我们眼中，不管是怎样的物，都是有待于我们来进行再生产或是再加工的材料。我们在直觉中感觉到了这种材料与那种材料放在一起有着别样的意味，只是起初不容易说清楚它。这就是说，我们在感觉中，感觉到了的东西它还是需要理性来进行清理的。在现代主义那里，这种感觉可能到此打住了，超现实主义就有“一把阳伞与一架缝纫机放在一起会显得无比的美妙”这样的名言。但我们无须重复这样的经典。我们认识能够到的地方，不一定就是我们应该去迷恋的所在。所以，我觉得，我们感觉到了的东西，还得用我们的智性去追究它。这应该视着我们学习与做作品的最起码的层面。从感觉中僭越出来，自然不是件易事，就像我们不用书本的话语，而用我们自己理解了的口语来表达，同样不是一件易事一样。这全然地看我们究竟要什么了。

有学生问我：“我们把材料进行这样或那样的处理，结果它不还是材料吗？只是这个材料有所变化罢了。”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这个学生多少是在思考之中的。他的问题仅是把思考太限于材料本身了。情形可能是这样的，起初我们对某个或是某种材料产生了兴趣，感觉上想对它说上些什么，但要知道这种感觉尚是一种未加分析的感觉。如果就此动手来对它进行驾驭，自然它会在表面上有所改变。这改变了的东西，同时也抵消了你初始的感觉。当你感觉不再新鲜的时候，这改变也戛然结束了。这时，我们看重的是感觉，而不是看重在过程中所引出的一些有意思的信息。我们的意识无法与一些信息“遭遇”，那种单薄的感觉也就很难谈得上有什么生机了。如此说出一个变化了的材料依然是一个材料这样的话，我觉得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那如何能够让我们的感觉在做作品的过程中不“死去”呢？下面我谈谈我的认识：

说“我们模模糊糊地有个感觉”，或说“我感觉就是这样了”，这究竟指的是什么呢？这样的表达是什么在起作用呢？感觉的基础是否就是经验？可能我们很少会去意识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的学习习惯形成不了这样追问式的思考。的确感觉的东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sense）里要紧的是意蕴和意义。意蕴和意义得以让感觉有所延伸，因为，意蕴和意义暗含牵连、牵动。割断了感觉的延伸就等于消灭了感觉。我们所讲的感觉不是常规的感觉，不是那种刺激—反应式的感觉，即不是手遇到火就把手缩回来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应该有所“异样”的。一般来说，在我们熟悉的背景上产生的感觉大都是常规性的，人所共知与共有的。只有对这些常规性的感觉熟视无睹不加礼遇，才是产生“异样感觉”的前提。在艺术中需要养育的更多就是这种“异样”的感觉。杜尚1919在《蒙娜丽沙》的画面上加了口须和一束山羊胡子，这种感觉是“异样”的经典。卡巴内问杜尚：“您在《蒙娜丽沙》上的提字L.H.O.O.Q.除了玩笑之外，有什么意思吗？”杜尚回答：“没有，唯一的意思就是读起来很上口。”（《杜尚访谈录》p.65）我觉得，这些都是在“异样”感觉中的反应。我们平时在见到这些作品的时候是怎样的反应呢？它是否构起了你的联想与思考？其实，这中间是有着许多的问题昭然在那里的。

班上的一个同学把自己的衣服用石膏凝固住了，的确凝固后的衣服不同于面料制成的衣服。但如果简单地就此罢手，它不过是一件用石膏凝固成的衣服而已，它不过是把软材料进行硬化的一个结果，它不过是张扬了石膏之所以为石膏的这个材料性。我觉得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进行讨论很有意思。如何来消弭这些问题而带出思想，同时我们的感觉还一直鲜活着，这就是我们要来讨论的。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猜测的，凝固后的衣服实质上是改变了衣服存在的功能（衣服的有用性），这种人为的改变是通过其他材料的赋予而达成的。但是，这的确是一件他曾经穿过的衣服，而现在不能再穿了。这不能穿的衣服依然是他的衣服，仅是由他改变了不能再穿的性质。去掉石膏作为材料性的张扬与昭然，其实就是去削弱材料对人视觉上的引诱。如此，在这件凝固后的衣服上印有“这是一件我的衣服”的字样，看的人可能会缘于文字的力量而拓展思的空间。于是，这件衣服能够讨论的可能性无疑就加大了。这种思考的方式，就是不断与作品进行对话的方式。在这样的方式中，或许我们的想法尚欠火候，或许我们的判断在什么地方出了错，我们做的东西可能会很糟糕，这都不奇怪。否则，我们要提倡实验精神干什么呢？

                                2002．0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