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参展艺术家陆续抵达南宁,策展人顾振清也在同日到达。海山作为艺术总鉴则张罗着活动外围的各种具体事务。由于这次活动是缘于一个特殊的现场而引出,决定下来要做也就是个把星期的时间,故而没有花精力去活动赞助等方面的事情。没有搞赞助的另一个考虑是这次活动实在缺乏商业感,预感到搞赞助将会十分累人,这样也就不去花太大的精力了。南宁本地艺术家作品的费用全由自己解决,外地艺术家作品的材料费,由顾振清一人象征性地赞助(每人三百元整)。海山把外地艺术家统一安排在“南宁统计局招待所”。据说这里开销比较经济,而且地处的思贤路与新竹路“故事”较多。事实证明东道主的许多好事之心是一种多余,因为活动中车轮战式的讨论已经把人搞得精疲力竭了。这次活动的参展艺术家是:宋永新(重庆)、章清(上海)、黄奎(绍兴)、翁奋(海口)、黄学斌(海口)、黎英荣(广州)、小俞(广州)、陆少毅(广州)、金锋(常州)、黄少鹏(南宁)、周少波(南宁)、韦军(南宁)、谭海山(南宁)、王琦(南宁)、梁鸿(南宁)、彭克(南宁)、吴启益(南宁)、李强林(南宁)、彭超(南宁)。
一
顾振清把这次活动命名为《感受现场》,原定的规则是不能事先确定方案,要充分利用现场资源,不能把外部材料带进现场,一切都由感受现场后再说。在艺术家实地勘察现场后,二十六晚上即在招待所304号房集中开会。首先讨论的就是“现场资源”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即刻就拉开了两种意见,一是坚持这个规则,大家一视同仁;二是如果限于现场资源,作品可能会单一,形式上也会撞车,故建议策展人放宽对规则的把握。下面是这两种意见的具体分野:
坚持利用“现场资源”的看法。实验的概念是针对于一个有待去探讨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可能会改变我们惯用的工作方式。艺术家如果对他习性中的惯常优势有所限制,他将如何去面对眼前生成的问题,这无疑是为难人的事情。利用现场资源的这一提法,正是直面着这样的为难。其实,艺术家在看过现场之后,对只能利用现场资源的提法都已经感觉到了不同程度的为难,因为这个现场资源颇为枯燥。但如何把问题带入和引出,对于这个具体的现场是有着特殊意义的。
坚持放宽规则的看法。一切的做法都是服务于作品的,如果在这个现场有一个产生好作品的思路,坚持利用现场资源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规则是人定的,规则也是可以改变的。感受现场的目的,在于这个现场引起艺术家的想象与思路,并用这种想象与思路在这个现场中来完成作品。(对于这种观点,另一种反对的声音是:什么叫做“产生一个好作品的思路”?这样的思路首先强调的是安全模式的工作方式,这中间不存在实验精神。失败的经验应该成为作品中语言的一部分。)
策展人顾振清的看法:感受现场有一个多元性,限于一个规则是不明智的。活动应该提倡好作品的产生。规则不能狭义地理解。我们应该在具体的方案中来看待“现场资源”这个概念。(这次活动赋予策展人以特殊的权力,在作品方案的讨论中,最后以策展人决定是否可以进入现场。)
二
二十六日接下来的三天,都是激烈的对方案的讨论,会议由顾振清主持。由于讨论的方式是追问式的,使得艺术家在回答问题时很难躲过一些尖锐的逼问,其中包括对策展人的提问。会议提倡自我批判精神,回绕艺术本体,强调学术性与原创性,对具体的方案做实质性的交流与讨论。顾振清首先把这次活动与他过去所做的展览作了个比较。他觉得这次《感受现场》是带有成分很大的实验性的,所以不太赞成艺术家一贯在乎的“上下文”关系。这是针对艺术家所依赖的某种符号系统而言的。策展人严肃地表明这样的立场,无疑给囿于自己“语言优势”的艺术家设置着障碍。这种观点博得在场的许多人的赞同。
由于当时的讨论没有录音,下面对问题的讨论全是凭记忆整理而成,但也仅是个简单的摘录。话题是从梁鸿在现场拍摄的一个行为作品《钻缝》引出。
顾:刚才,大家看了梁鸿这个作品的录像,这个作品我觉得可以参加《感受现场》的这次活动。但我想了解一下梁鸿是怎样思考这个作品的?
梁:我在这堆砖块中见到各种各样的缝隙,我只觉得采用不同的方式钻过去是有意思的。我并没有其他过多的想法,我只是想这样去做,就这样。
宋:好像这中间缺点什么。我们是不是只是为了一个有意思就去做作品?
黄奎:我同意宋永新的看法,如何去思考作品是很重要的。
顾:是否请金锋谈谈成都《抛物线》这个展览中的几件作品,这样可以使我们的讨论有个参照。
金:我没有去看这个展览。我只是在电话中听他们在现场所做作品的描述,我猜测了现场,并写了篇文章。我觉得海山《拔钉子》这个作品有着在现场中“思”的成分,并如何用思来结束作品;黄奎的作品与海山正好走了一条相反的途径,他在形式上是在把自己放倒(黄奎在现场喝了一斤半白酒),让“思维退场”;宋永新的作品又与黄奎有重叠之处(宋在现场打自己的耳光,拍下三十七张照片),这种拷打与逼问式的作品好像是有话要说,其实不知道真正要说出的话是什么;章清的作品是出于常规感性,是对感性的现场煽情。这是我对他们作品的猜测。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但我的确把他们的方案在我的脑中自己做了一遍,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梁:我不知道金锋讲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懂。我只是觉得海山与黄奎的作品让我感动,当然,宋永新与章清的作品也让我感动。
金:据说在现场看他们作品的人都用了“感动”二字。但我觉得作品不到感动为止。你看一个作品会感动,在你生活有难的时候,如果老顾接济了你,你也会感动,这两种感动是否是同一种感动呢?我觉得有时区分一下这样的不同,那是有助于我们对作品的思考的。
周:我同意金锋的说法。我们对作品的思考经常停留在表面,其他人我不敢多说,南宁的艺术家我可以说大都是这样的。所以,要我们说出作品究竟是怎样思考的,还真不容易说出。这可能就是做作品的习惯所导致的。所以,我希望在座的朋友能够批评我的作品,给我的作品多提些意见。
顾:大家这样来讨论问题是非常好的,我提倡这种做法。如果哪个方案真的不行,我有权力对之进行否决。我们民主地进行讨论,可能是南宁这次活动真正有意义的地方。
翁:我也觉得南宁会议的意义会超过活动的意义。
二十七日对方案的讨论几乎持续了十五个小时。讨论很大程度上让人直面尴尬。对宋永新的作品老顾提出:是否能超过以前?对黄奎的作品老顾提出:不要在纸上谈兵的时候很出彩,不要对酒与火这些媒介特别看重。讨论的意义在于反思,是否可以从一个方案过渡到另一个方案。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的方案最终自己推翻了。如王学斌的方案一直是个难产,由他的问题引出下面的对话:
黄:我在考虑穿墙的作品,但要通过一种语言来转换。面对障碍物如何穿过?我想用很机械的方式说明最初的想法。但这个作品可能触及到什么问题,我不清楚。
顾:古代有穿墙而过的故事,民间也有这样的传统,如白莲教等,也包括隐形人。我觉得这个思路可以深入,一是要体现自身的价值,还有一个可操作性。
翁:我觉得非游戏化的方式可能是有意思的。
陆:为什么要穿墙呢?
顾:艺术是有妄想的。王学斌是针对现场的妄想。
黄:这个妄想的呈现有没有必要,我不清楚。是不是最终目的我也很难说。
顾:我们不要太注重自己作品中的上下文关系,有时选择就是意味着批判。知识背景自然是重要的,但是知识只是养分,其目的是要形成新知识。成功的艺术家,对艺术有着厚积薄发的做法,就是有点子,他们的点子也是消失在自己的思想中的。
宋:我觉得,中国艺术家与国外艺术家的工作态度不一样。国外艺术家的工作态度投入、认真。
顾:中国艺术家有时想问题没有方向性,思路太窄。接下来,我想追究一下陆少毅的想法。
陆:我不想再提“自由落体”这个概念了。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控制”。我想埋葬每个人的作品。但怎样让行为做得好看,是我现在所想的问题。
顾:埋的作品太多了,埋的概念要规避。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对现场的那种控制。
陆:我会做一些东西,是以时间为单位的。其实我不想提埋葬的概念,我的意思更多可能指的是骚扰。如我想做个《影子展》,是这个活动之中的一个活动。
顾:这个想法应该说不错。《影子展》可以到艺术学院去找一些学生,让他们进入现场,也感受现场,拿出方案,活动由你策划。谭海山,你是否能谈谈你的方案。
谭:我想在现场中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大路上用砖排成一条直线,大概有600米长。之后用压路机把这些砖全都压碎。
章:我觉得海山的这个想法太简单了。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黄奎:我也觉得海山的想法偏简单了。
谭:我过去做过一些挤压的作品,一直不满意。这次看了这个现场,我觉得这样做是比较符合我所思考的东西。
顾:海山的方案再加以考虑。现在能够定下来在二十八日做的作品有:章清的《牛吽啦》,金锋的《强迫睡眠30分钟》,宋永新的《背书》,黄奎的《前进,再前进》,梁鸿的《跟随狗眼》,黎英荣与小俞的《电影—现场拍摄》,吴启益的《走动的房》。其他作品方案继续考虑。我们保持沟通与讨论。
三
连续了好几天的阴雨在二十八日终于停了下来。媒体事先得到消息,对这次活动不做重点报道,甚至要低调处理。但是,南宁电视台与几家报社的记者,还是一大早就到了现场。现场冷冷清清,没有任何要搞活动的迹象与氛围。记者们实在是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活动,他们还是按照看展览的方式来到这个现场。整个上午,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在招待所里呼呼大睡着。但是,记者确证活动肯定是在二十八日开始,故他们蛮有把握地苦苦等着。
中午时分,参加活动的艺术家三三两两地来到了现场,策划人老顾一下子被记者们围了上来,想必是有着许多的问题要老顾来解释。这是,现场周围的民工也开始聚集过来,还有艺术学院的学生也陆续到了现场。远远望去,现场就像出了事故一样一触一触地围着一些人。
还没有要开始做作品的迹象。有些人只是围观梁鸿在一条狗身上反复地捆绑一架数码摄像机,但搞不清楚他究竟在干吗。遥远处,有一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徐徐走来,但有意思的是他在离人群不远处煞有介事地站停了。这人看上去着实有些怪异,因为脚穿一双破旧的胶鞋,年龄也实在是老得有些过头。这个现场有着这样一个人在,总让人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现场依然还是一派相安无事的情状。现场实在太大。在另一处,一些人在一块草地上划了个大约直径有10米的圆,开始在这个圆内锄草。现场的另一个僻静处,吴启益在为一座废弃建筑的砖块编号。
还是看不出有谁要开始做作品。大概是下午两点,那个身穿制服的老头牵着梁鸿那条被捆绑着摄像机的狗开始闲逛了起来。虽然笑声四起,但一些人想,这可能就是作品了。一行记者随即跟在这个老人与狗的背后,随着他们的速度一起闲逛。二十分钟后,老人与狗回来了。梁鸿取回摄像机,熟练地脱掉了衣裤,在摄像机中看着狗行走的路线,裸体复走了一边。这就是梁鸿的作品《跟随狗眼》。这里要加进一段描述,就是在梁鸿这个作品的过程中,有两个头戴面具,手持玩具枪的人不断做打斗状,时而与梁的作品合一,时而分离。这就是黎英荣与小俞的作品《电影—拍摄现场》。
下午三点,宋永新在一堵墙跟前从墙的顶端挂下一根绳子,他脱掉衣裤(行为艺术中常有裸体,据说专业的脱法都是从袜子脱起,我这次仔细地看他们脱衣裤的过程,的确是从脱袜开始。)把绳子垂下的一端捆住自己的脚踝骨,面向墙壁,然后把自己悬吊了起来。他的作品叫做《背书》。宋开始贴着墙晃动着,用手按顺序去触摸砖块,每触摸一块,便用马克笔在背部划上一笔,如此手触摸到的砖块愈来愈高,一直到手够不到为止。作品持续时间二十分钟。期间,两个面具人一如前述,闪烁在宋的作品之中,继续假做打斗状。
这时,老顾告知大家,今天还有一个行为作品,就是章清的《牛吽啦》。一伙观者开始拖拉地向平整草地处移去。草地看上去已经平整了大半,但主角章清却迟迟不见踪影。据说张此刻还在离现场很远的一个影楼化妆呢。大家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主角的出场。
闲谈之间,一辆摩托尘土飞扬地从远处驶来,后座上的章清手捧菜叶,粉脸女妆,一副角儿的派头。章清随即在朋友的陪同下,在废墟某处继续在身上着色。这时,一头公牛已被拉入锄草后的斗牛场中,场的中心有一木桩,牛鼻上的那根长长的缰绳就被系在这根桩上。人们与牛一起等待着斗牛士的到来。许多人好像感觉到这可能是一场出彩的表演。良久之后,章终于从远处走来。他满身涂了红色,在众目睽睽之下,踏着猫步走向场地。老顾见他身上的红色不够匀称,叫他再补上几笔,特别是私处还保持着本色。章随手在身旁的红桶中抓起笔来,不经意地在私处上下各刷了一笔,然后,信步进入斗牛场。章开始直面公牛,举起双手,臀部左右摆动起来。起初,牛还依然如故地憨厚在那里。但可能是牛对红色的确有所敏感,开始缓慢地走动了。章步步逼进,动作也大了许多。这时,牛开始跑了起来,章依然直面挑逗。牛大惊,避而逃之。章继续作攻击状。牛捷速躲避,最后脱缰而逃。现场阵阵笑声,没想到牛居然是如此的怕人。章站在场中,喘着粗气,在等待牛的归来,因为章的目的是要把牛的身体也涂成红色。
然而,事情与意想的开始大大出入。章在场中造型般地站着,可惜牛终究不再回来。这时人们才考虑到这个现场如何收拾。老顾暗示章可以结束了,章不顾劝说,依然等待,他脑中还偏执与对红牛的想象。这时,老顾想起了那个着警察制服的老头,随即把他叫来,告诉他如何把章请出那个圆圈。老人一副执法者的模样,严肃地走进斗牛场,抓起章的红手就往外拉。或许是章觉得这样的收场也不错,就与警察走出了场地。但看得出,章的内心还是沉静在对牛归来的企盼之中。
这时,有一些人在围着黄少鹏笑,原来那个警察老头是少鹏的作品,叫做《艺术警察》。
二十八日的现场就这样结束了。
晚饭后,老顾依然把艺术家集中在招待所304号房间。七、八平方米的空间,数分钟内即被烟枪们的烟雾所缭绕。
下面是对讨论的整理的摘要。
顾:大家可以来讨论一下今天现场中的几个作品。我先说几句。可能有两个作品会被大家忽视,一个是吴启益的作品,他在为移动废墟的砖块编号,没有被人注意,但做得非常认真,我去看了他;另一个作品是黄学斌的《英雄救美》,也许有人看到了。今天做得比较好的作品,我觉得首先是黎英荣与小俞的《电影-拍摄现场》,其次是宋永新的《背书》与章清的《牛吽啦》。黄学斌的作品主要是缺乏现场经验,所以做得比较被动。宋的作品,我觉得如果在墙上也做上记号,与背上的痕迹有个呼应,这个作品会是个非常不错的作品。章对现场的处理表现出了一种特有的能力,但最后我觉得他缺乏现实感。大家可以谈谈对这些作品的看法。
谭:黄学斌的作品做得太牵强,他可能太在乎别人的意见。
黄奎:《英雄救美》这种做法太常规,因为他真去寻找这两个“美女”,这样他就没法不被动。
金:我觉得可能这条思路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这个作品的语境,所以他不知道在这个作品中他自己的权力在哪里。
黄:我也觉得我的这个作品做得不好,老顾提示我这样的可能性,还是我自己思考不够。
宋:我想听听章清对他自己作品的感受。
章:我还是想听大家说说,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宋:我觉得你没有把老顾的话听进去,这是一种傲慢。现场中的偶发因素是很有意思的,如果一味强调事先的设计,这就太表演了。
顾:我对章清的才气一直抱有好感,但人的固执应该有一条底线。今天现场上的情况说明章是缺乏现实感的,大家都知道那条牛是不会回来了,就他不知道。而且表演欲太强。
金:我是这么看的,章清的角儿般的出场,很有意思,他在圆圈中,警察把他带走,也是很有意思,所谓斗牛反倒是多余的部分。我这样说可能对章是一种伤害,但我能分析出其中的道理。我觉得这个斗牛完全是西班牙斗牛的中国版,别人在电视中看的与在这里看的,于心理上完全是同一种期待,章清的做法没有改变观者的心理期待,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败笔,当然,我们对此可以讨论。就是说,怎样的表演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章在等牛回来,目的是要把牛涂成与他身上一样的红色,这与斗牛士让牛出血见红是一个语言系统,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章:我只是觉得大家的玩法太老,表演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看我们如何去做。我不想在一些老思考中想问题,这样作品才能做得跟大家不一样。我们想的可能不是同一个问题。
金:这样的想法肯定是没有错。但其实你的玩法也没有跳出老的思维系统。我们不要老在“不一样”里兜圈圈,这还是停留在形式上的较劲。
翁:章在作品下来之后与我交换过意见,今天的问题他会在下一个作品中去解决。但我还是希望章能听听大家的反映,我认为这也是重要的。
顾:今天还有一个问题是有一大半的作品都与“脱”有关,难道行为就非脱不可吗?章与宋的作品,脱还有道理,梁鸿的脱我就觉得有些多余。
梁:那我就要问了,为什么他们能脱,而我就不能脱呢?
顾:你裸体复走狗的路线,走狗的路线是重要的,脱与这样的走是什么关系呢?
宋:其实,一个作品是有一些选择的。我读过一本关于身体的书,对我启发很大。如果一个作品脱是最好的选择,我干吗不脱呢?
黄奎:我也觉得梁鸿的脱是多余了。我的一些作品中也常用裸体,我马上要做的这个作品我就犹豫这个脱的问题。因为,这个作品中脱作为一种语言是要有说法的。我找不到这样的说法,我就不脱。
陆:我想谈谈我的《影子展》。今天与一些学生见了面,我感到压力很大。这些学生没有接触过这种形式的东西,所以我大量的精力是要与他们交谈。今天的已经有一个作品进入了现场,可能大家没有发现,就是那个女记者。她力求采访的提问是回避这个活动的,让你在回答她问题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进入她的思维场。还有一些方案正在形成之中。我已经感到做策划是一件费神费力的事情。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顾:怎样让学生的作品与其他作品形成一种干扰,这才是《影子展》的重点。
金:还有一点也是重要的。我常年在学校教书,我们的一些思考怎样与艺术教育相联系,一直是我在意着的。陆少毅的策划,有可能会让学生的这种体验带进学校,他们会与在学校所接受的教育进行比较,从而形成新的思考。所以,陆的工作应该是双重的,意义并不在于眼前的这次活动。
四
二十八日下午,老顾有事提前飞回北京了。这天,活动依然在进行之中。
首先是黄奎的作品。这个作品题为《前进,再前进》,但南宁媒体上把这个作品叫做《火烧猴子》,也实在是有些搞笑了。更有甚者,由于黄奎的个头比较矮小,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故而报上又把他叫做少年艺术家。
黄奎的这个作品是这样的:在两栋废弃的房屋之间,有一条小路,大约三十多米。路的左右杂草丛生。黄在路的一端放置白酒二十瓶。黄手举火把,在放置白酒的一端拿一瓶酒奔向另一端,其间打开瓶盖将酒洒向草丛,并用火把将草丛点燃,如此往返二十次。黄的目的是要把路左边的草丛全部烧尽,并踩出一条路来。黄奎在与老顾讨论这个作品,老顾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安全第一,所以不大赞同黄过多地使用汽油。黄在具体做这个作品的时候,只在火把上使用了汽油。这个行为,黄没有把衣裤全部脱光,留了一身棉毛衫裤,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个作品用裸体在语言上是多余的。他按照对于现场的设计,边跑边把酒洒向草丛,并用火把去点燃草丛。起初,草丛开始有火苗串出,往返数次之后,火依然是微弱状,直至最后,草丛基本还是原来的模样。我想黄奎心里肯定懊悔应该大胆使用汽油的。他来回跑着,心里在想如何结束这个作品。最后选择了直接举着火把在草丛中奔跑,虽然连续跌了几交,但草丛的燃烧还是微弱。他觉得这也可以算是个交代了,就这样结束了作品。
吴启益《走动的房》已经“走动”到第一个现场,背景是机场高速公路。房子虽然恢复了原状,但砖块的编号并没有发挥作用。《走动的房》把砖块的编码全都“走动”了。
金锋的作品《被迫睡眠30分钟》在准备之中。一些人陆陆续续地在现场等待着。
金锋作品描述:在两栋建筑物之间,将一张椅子用铅丝凌空架起,建筑废墟之间的两头用网绳封住。金在身上覆盖一张羊皮,并吃了安眠药坐在椅子上,等待入睡。其间,请牧羊人将三百头羊赶入网内,再放入一条狼狗。持续时间30分钟。
金锋的这个作品主要是关注“思维退场”的问题。他企图用被迫睡眠的方式让自己置身于作品之外,但作品依然在过程之中。狼狗与羊的互动,比照于凌空安睡的金锋,是否会给人带来一种陌生的和谐呢?这是金锋对这种想象的猜测。现场的情形让人想起昨天章清的作品。因为狼狗除了吠叫之外,对如此数量的羊大有畏惧之感,最后狼狗破网而逃。之后,又有人牵来了三条草狗,结果复然。
五
南宁夜晚,到处是宵夜的所在,其数量之多实是全国少有。连续几天人一直在紧张的劳作之中,第二天下来,有人建议找一家酒店去小酌一番,此建议即刻获得呼应。由于人太多,故而自行组合。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深夜了。我与黄奎、宋永新同住一室。黄奎此时已呼呼大睡,一双漆黑的脚伸在被子外,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与他相处过的朋友,大都忍受过他这种特有的脚臭。早晨醒来,黄奎已经不在了。我与宋永新颇为纳闷,因为此小子有两个特点,一是脚臭,二是恋床,怎么今天如此地起早?纳闷之间,我们继续睡将过去。直至中午,我们才起床。翁奋请我们在毛家菜馆吃了顿饭,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现场的情况,饭后,我即匆匆去了现场。
现场,一些民工正在为海山的作品忙碌着,砖块歪歪斜斜地差不多已经排到了尽头,民工说,这条泥土路着实有六百米长。海山骑着摩托来回地指挥着。
吴启益《走动的房》正“走动”在第二个选址上。这是现场唯一一块水泥地,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就在这水泥场地的中央,我看到黄奎趴在一张小圆桌上看着什么,还在写着什么,地上放着个水瓶,桌上摆着个茶杯,遥远看去,让人不经意地会忽略他。但我觉得这宵小可能又在做作品了……
周少波在一堵墙上张贴了一则广告:“有奖招募打手。凡现场有人能打我巴掌又亲我面颊者,可获人民币2元,并不负任何法律责任。”这数字2,可清楚地看出是涂改后重新写上去的,隐约可以看出一上来写的是10,后来是5,最后才是2。从中可揣摩出少波花这钱也不是着实情愿的。
今天来现场看热闹的大都是民工及民工家属。少波那边围的人最多,男女老少的还外加几条狗。老顾从北京打来电话,询问少波的方案,这真是通讯的方便,策划也可以遥控了。少波手上捏着“碎银”,口中不断朗朗着,求人打他巴掌就像菜贩子要把菜卖出去一样。这时,摄影师李强林,身穿民工服,直步上前,在少波毫无防御的情况下,突兀地就挨了一个巴掌,分量不轻哦!接着就含糊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顺手抽掉了他2元钱。围观者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才反应过来,作品开始了。少波坐在椅子上,忍着麻麻的痛继续叫朗着,可能心里还在嘀咕着:强林这小子,不知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居然出手如此之凶狠。
民工跃跃欲试,都想上前去动动手,但终究碍于了“亲”。一少妇模样的人被推入场中,她搓着双手,嘴里喃喃着:我可重来都没有打过人,这可叫我怎么打啊?少波英雄地说:没关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可以给你5块钱。接着,少波的眼睛向场外扫了一边,叫道:女的五块啦!就在这时,这少妇左手出掌,“啪”的一声,少波的右脸又重重地挨了一掌,真可谓是苦不堪言呵!接下来的亲则苦刹了这少妇,她外凸的门牙犹疑地翕动着,周围人的笑声到了高潮。只见这少妇双手把少波的头用力地捧住并往后压,她的嘴唇与外凸的门牙几乎连同整个身子一起压向少波的脸颊。少波给了她六块钱。这少妇走出场外,懊恼不已,一边绕着圈,一边说着:我的初吻啊!这可叫我怎么办?我还没有恋爱呢!
这时,黄奎叫了一个“女邮递员”送了封信给我,信上写着:
金锋先生:你好!
我昨晚一直未睡,想了这样一件作品,“我思考”,从天亮到天黑。直到夜深人尽(静)的时候,我孤独的、悄悄的退场。
作品开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方案。
在作品做了大约5小时后,老李(摄影师)第一个发现了我的作品。
今早偶然在书店买了本培根的《人生论》,我就读这本书。我读了后发现买得很合适!
黄奎——“知识日记”
2002.1.30.
宋永新说:黄奎这小子,我太了解他了。他如果一个作品做得不满意,肯定还要做第二个。我依然觉得黄奎的思考带有“拷打”与“逼迫”的成分。在现场,他一边读书,一边在纸上记录下相关的事态,如谁来电话了,冷了,饿了,不希望别人走过来等等。我当时没有进一步去想,只觉得这个作品是可以讨论的。
天色阴暗了起来,而且湿度也很大。海山的砖块排得差不多了,一眼望去,已经够直的了。压路机停在这条砖线的一头,还在做着压砖前的准备工作。海山的意思是要固定压路机的方向盘,使得压路机的行使也是一条直线。砖作为直线与压路机作为直线是两种安排,压路机沿着砖线压过去,如果什么时候压路机压出了砖线,作品就算结束。
海山坐在驾驶室内,双手捆绑在方向盘上,使得手与方向盘都不再能运动。压路机开始压这条砖线,速度十分的缓慢,大约压出了三百米,压路机脱离了砖线。虽然已是傍晚时分,但被压过的砖线与未压的砖线,看上去泾渭分明。这个作品从头至尾就像是一个严肃的工程。最纳闷的可能就是帮海山一起完成作品的民工了,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六
南宁的天气说来真有意思,活动前一直阴雨不止,活动做了三天,又是连续的阴雨天气。有些作品还没有完成。这个活动看样子要过了年再继续往下做了。这篇文章暂时先写到这里,其他的话就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