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现场与我

现场与我，这是从关系而论。要建立某种关系，这还好说。因为我们在艺术的几乎所有门类中无不在谈论着关系的建立。但关系的建立将会引出什么？这样的追究好像一直是含糊着的。含糊意味着我们的说话要躲开些什么，这躲开，一是说不清，强行说出是一件累人的事；二是能说情，但不便说。这第二点里面又有两层：好像能说清，其实还是说不清；用清谈与玄虚的话语说出，听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不好意思再问。这依然是一个障眼法。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了你一个漂亮的手势，实质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艺术家已经敏感到方式的重要性，但停留在口头上的见多。这里深究这些没有意思。我们顺着现场的问题往下说。

是否存在着一个“第一现场”的说法，这个可以拿出来讨论。好像在刑事案件中把“发生案件的地点和该地点的当时状况”叫做“第一现场”。不管其他，我们至少在这里可以看出地点和当时状况是关键的用词。某个活动选择了这里，而没有选择那里，这说明事态在这里展开是有别于其他地方的。而有别的突出之处在于：这里的现场资源不同于那里的现场资源。这话无疑引出，我们在这样的现场资源中与在那样的现场资源中应该考虑着不一样的问题。如果说现场是一个泛指的概念，那么“第一”的界定使得某个特指的现场呼之欲出。在我们的内心，我们可能预设了一个与现场的关系，但这只能是笼统的。因为你只是与一个泛指的现场概念建立了关系，还没有那个“第一”。也就是说，你只是在思维系统，挑剔一点说，你只是在感性系统中经验了一种关系的建立，它的“实用价值”还有待证明。所以，现场与我的关系是进行时的，这种关系只有通过对现场的亲知，才能让它衍生或是了断重来。

南宁的这个“第一现场”，是高速公路边上的一处建筑废墟，占地千亩有余。这些建筑可能是出于违章，五、六年前就被市政府勒令停建。之所以这处废墟还能留到现在，是因为建筑商还在等待打官司的结果。进入这样的现场做活动，对活动如何进行限制将是有意思的。所谓限制，体现在做事的规则上。《感受现场》这个活动的基本规则是：首先是感受现场，拿出适合于这个现场的想法；其次是利用现场资源，想法与资源在互为为难中生成。当然，也允许带进现场一些东西，这是基于技术上的考虑，但尽量是隐性的。我觉得这对于参加这次活动的每一个艺术家来说都是公平的。在规则的重新设置处，我们的习惯会停顿，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思考。基于这个规则，我们开始在这个现场中说话，我们的话语可能会在这个现场中被带进或带出，现场与我的关系或许融洽，或许分野，或许经验的东西到此打住，或许反思的过程启开一条途径。总之，为难首先开口。

二、携入与带出

许多情况是难以预料的，就像我来南宁的时候，气温还是二十八度，不几日就阴雨连绵，温度陡降。我想在这次活动中情形可能也会是这样的，这叫做“现象的可能性”。事实上，我们进入现场，也就是进入了这样的可能性。

在这个现场中，我们眼睛所及的东西有：房子、砖、土、草、路、羊、狗及为数不多的民工，进一步了解，可能还有其他不易察觉的东西。从这一点来说，感受尤显重要。面对这样的景遇，我们惯性的思考可能是：如果要我来做这个，比如说路，我会怎样做？如果是土，我将会怎样做？这已经是感受现场后的一种思考方式。这种反映是接洽在命题创作这个模式之中的。活动没有主题，但自己给思考接上一个主题，就像关于路的思考，关于土的思考。当然这是我的一种猜测。但是怎样避免不把惯性思考直接带入现场呢？我觉得我们只有不在“符合论”圈子里转悠，问题将会明显起来。符合论的概念是把既有的想法与具体的事态强行吻合，而全然不顾事态本身可能提供给现实的未知因素，这样的做法，我们在许多的场合中大都能见到。但在这个活动中，这样的做法会被视作违规行为。规则有时是刁难人的，规则也是人定的。我觉得，我们在规则中思考什么才是有意思的事情。意思在哪里？意思是如何把问题的引出。这可能是什么样的问题呢？这个问题可能是你拥有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权力，这个权力导致你可以处理这片废墟或建筑。这处理要求你拿出处理的方式。这种方式可能是你未曾涉及过的，但又好像有着什么在不断地吸引着你，你或许会费脑费神。你也或许会发现，你的惯性思考在这里并不适合，勉强的做法你也明知没有道理。这就像你在一个地方当官，管理着一批人,但换了个地方,还是这个官,就不一定能够管理好另一批人。我们能够携入现场的没有其他，就是我们的脑子。是由于脑子在被现场召唤、吸引，脑子才会对这样的召唤与吸引做出反映。我们把这种反映叫做带出。这话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进入现场，现场唤起我们的思，思引出问题，引出我们欲要表达的东西，我们开始开口说话——说话进入现场。

另外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我们对现场的整体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我们只被现场的具体资源所吸引。既而，我们自然会把思的重点放在对这些具体资源的处理上。在南宁与一些艺术家的交流中，我觉得许多想法是从这条思路引出的。这样的处理无疑是把资源视同材料，对资源的处理也就是对材料的借用与加工。如果处理得好，那自然是没有问题。但这中间我觉得是漏洞可钻的。如韦军的想法是把当地的羊粪进行回收，并在现场架锅烧柴，像抄瓜子抄花生一样地抄羊粪。表面上他对现场的材料借用了，也加工了，但这样的做法总好像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错似的。其实，略为想一下就可以明了，他只强化了羊粪这个材料的材料性，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因为，这个作品如果有吸引人的地方，那也就是这个羊粪的材料性，其中没有延异之感。这是一条过为通俗与常规的思路。我只是觉得类似的想法是值得追究与深化的。否则我们还是停留在现场的表面。

三、个性与偶发

我们有时为自己的做法不能自圆其说而认为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这实是一种误解或是推脱。早晨，我还在睡醒朦胧之中，海山把宋永星接来，我无意在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作品说不清，这才给别人带来问题”（大意）。我觉得这话是有问题的，至少情绪了。我们可以质疑艺术的现状，但为什么要去质疑，这是我们首先要反躬自问的。而不是我们自己由于说不清楚而把问题踢给别人。我们的确有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但只要是我们自身的真实问题，总还是能抓到眉目的。因为，我们的思考不同于闭门造车，它自身维系着一定的语境。现场的语境或许是实验与游戏的，但切不可简单理解。我们常把艺术用来把玩，我觉得这是对游戏的误读。语境是个整体，我们的动作绝不是孤立的，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游戏”是“由语言以及那些和语言编织成了一片的活动所组成的整体”（《哲学研究》 7节）。

偶发，或许有两种情形。一是我们在现场活动的过程中带出了其他的想法，并即刻去实施它；二是我们在感受现场的过程中形成了想做事的冲动，从而有意识地去实施它。这些看来是无中生有的想法，我们一时可能来不及对它进行整理，这种整理必然是滞后的事情。但滞后的整理势必端赖着这亲知的过程，这是重要的。也会有这种情况，就是我们发现了一个不错的想法，但这样去做，好像不合自己的脾性，因为自己的一贯风格并不是这样的，然而，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在做与不做之间，这反倒成了一件颇费踌躇的事情。当然，这完全由艺术家自己去掂量。总之，这也是为难在先了。

我这样说，其实在闲聊中已经遇着了这种事情了。这里一说，可能与偶发也能扯上关系。别人问王琦作品思考得如何，他说近来一直在忙着结婚，就在这个月底，所以满意的方案还没有出来。别人听后忙说，你不就在现场结婚？啊！在坐的人都觉得这个想法颇为不坏，如果新郎新娘身穿结婚礼服在现场把建筑的所有房间全都走一边，这个想法不坏。王琦觉得这个想法不是他的，很是犹豫。更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性格不适宜做这样的作品。当然，他还会去想别的。

外地来的一些艺术家还在路上。他们大都知道这次对现场的感受不同于以往，所以谈方案都比较谨慎。有的只是大致地一说，点到为止。黄奎在电话中说，他这次将带一个关于“自救”的设想进入现场，至于如何自救法，全待感受现场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