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里我试图想继续对语言进行追究,我试图想弄清楚导致“语言之所以是这种样子”的源头以及这种源头与我们的关系。我还试图想把对“语言”的追究最终落实在艺术上,并以此来说明我们有时“着迷”的某种语言方式,其实是一种他者的语言,或者说是我们一直是以一种强奸者的身份最终被“语言”强奸了。 2、我们是否能肯定我们在使用的这套说话方式就是我们在“说”,而不是他者在“说”?就像我们吃一道菜觉得这菜的味道好,是否意味着厨师早就知道这“好”的味觉是什么而加以了设置,我们仅是帮厨师说出了这菜的味道好?我们好像生活在一种被安排好了的空间之中,我们一直在使用的是一套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我们在这套方式中学习、交流、工作及做人,甚至于,这套方式还规定了基本的思辩模式,如所谓的进攻与防守,说理与骂街。我们只是久而久之地对这种约定俗成的方式变得习惯而得心应手了。我们对这种方式的熟悉犹如我们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一样。就这一点来说,我们是生活在过去、现在与将来的历史的规定中。说话就是表达。在相仿的情形下,我们与古人都在用一样的话语来反映我们的感受与认知。因为,在具体的事情上我们与古人都有着一样的心理表症。就当代来说,文化人所说的话并不见得就比没有文化的人讲得更加清楚、明白。关于具体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就只有那么多约定俗成的表达:是我们想表达的意思,“话”已经在“说”。 3、走出这套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是从“话中听音”开始的。话中听音就是“话”在“说”,而不是表达者在“说”。听者浸淫在“话”在“说”之中,才能真正感受到“说”之所在。他暂时遗忘的是约定俗成的陈式与规则。 4、如果把“话中听音”的方式落实在表达者自己身上,他在听自己的“话中之音”时,他是否能有意地规避所谓的约定俗成——这就会给他带来一个新的问题:他究竟为什么而“说”?或者说,我们怎样才能“说”得不是约定俗成这个样子? 5、我说“开灯”,如果我强调的不是“开灯”这个指谓,那我指的又是什么呢?我想我是在强调我与“开灯”之间的关系或联系。我或许是想从这样的关系中提携出某种想象与思考来。这样,“开灯”对我来说就不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指谓,而是这个声音与我之间的联系变成了一种首要的关系。自然,约定俗成的东西并不是就此而消失,它只是在新的关系中降到了次要的位置。在这里,好像用制造事件的方式来改变约定俗成的东西是一种可取的做法。 6、另一种情况,就是我们有“话”要“说”,这一般说来是指的什么意思呢?这就是指我们有了某种讲话的念头,是强调“话”,还是强调“说”,可能还是不够清晰的。如果直白地说来,有“话”要“说”,那这样的念头大都还是在约定俗成这个层面上的。在这个层面上私密地有“话”要“说”,或是公开地有“话”要“说”。它涉及到的是人要说话的心理。这种情况下,约定俗成的做法对于私密来说有:日记、偷窥、手淫、自虐……对于公开来说则是:交流、“上网”、“看病”、写作…… 7、如何在不约定俗成的情形下,我们依然有“话”要“说”?这就要看我们有怎样的“话”,如何去“说”。 8、有的话我们似说非说;有的话我们说了等于白说;有的话我们说了纯属戏谑;有的话我们要绕着弯子说;有的话我们来说意味着不一样立场;有的话我们很逻辑地说,别人听来却甚觉古怪;有的话我们只对情人说;有的话我们要一半一半地说;有的话我们是反过来说;有的话我们说了只是为了让人感到疼痛;有的话我们只是摸了良心说;有的话是为了让某事做不成而说;有的话是我们一边想一边说;有的话或许还在学着说…… 9、真正的私有语言是否存在,这可以暂且放在见仁见智的层面上。有目的地说错话,这仅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错误。对说话者来说,这话是带有着说法的。一旦改变说话的说法,亦就意味着在改变着一种公认的东西。正是在这一点上,艺术的语言有着它自身的诱惑与魅力。 10、但同样,在艺术内部,对语言不作安排、不作挑战,这话依然不是自己在说,它像是用自己的嘴在说着别人的话。而这同样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话。就像我说“天要下雨”,别人看了这天色,都知道“天要下雨”,他们意识到了却没有说,仅是我用嘴替他们说出了“天要下雨”这句话。这种对应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对应,它是一整套公用的规则。 11、重新安排语言,亦就是说在重新制造规则。 12、这首先要规避的是所谓的“指物识字法”。我们的心理定势往往是这样的:把一件常规事情的局部进行变革,以其对事情的整体发生质的没变化。这就像我们通过节食来减肥,可能这样的方式肥是有所减了,但只要不节食,那又是要反弹的。故而,我们有时对质的变化的期望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是对真问题运用了假手段的处理方式。一个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做了新作品,是关于腐烂的。接着,他向我描述了对有机物进行腐烂后所产生的效果,讲述了如何从腐烂想到了灿烂。我告诉他,他这样的描述方式正是现在要放弃的一条老的思路,正是要回避的一条旧有的批评途径。在这样的思路与途径中,再怎样去变革“腐烂”,它所对应着的依然是阐释。因为这腐烂还没有真正成为体内所要讲的话。 13、就这样,当我们一个个规避了我们所习惯与熟悉的东西之后,我们还留下什么呢?什么亦没有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们可以对简单的东西重新认识,重新感悟,并说出我们身体内部所真正的感受,努力准确地去表达它。特别是一些常常含混不清对感觉语词的运用与表达。 14、关于“痒”的经验我们谁都有过。但是对“痒”的感觉的描述我们大都是在约定俗成的层面上来进行的。抓与挠是对应着痒的动作性词汇,但我们不一定看到抓与挠这样的动作就直接去说出“痒”这个词。“痒”更不是对抓与挠的描述。那么,痒在我们每个个体内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呢?我们是否能强化出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体验及联想呢?就是说我们不那么地约定俗成,事情又会是怎样呢? 15、对痒的感觉的入侵是什么意思?——蚊虫的嗡嗡声;脚底和腋窝的位置;小偷见到钱包;肠胃非常轻微的蠕动;伤疤痊愈的时候(炎疖子);用语言来吊人的胃口……这里可以看出,我们通常的指称理论是有所缺陷的——“痒”这个词的所指并不像我们约定俗成的那样固定。 16、想像一种“痒”,它是既“在场”又“不在场”的一种情形。——关于“痒”的病历。这证明了我曾经患过“痒”的某种疾病,有过关于这“痒”的病历,但是,现在我并不在“痒”。 17、我这样说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我只是想在其间找到一种表达,现在正在接近。或者说我正在接近一种关于“痒”的意义。“意义……不是一种心理的存在,而首先是行为的一种属性。”我用“我操”来表示“痒”给我带来的烦躁与恐惧,在别人听来只知道我现在具有着某种情绪,但并不知道我此刻指涉的是关于对“痒”的表达。 18、我出钱让民工帮我搜集拍死的蚊子,数量是一斤或是五斤,我要把它藏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中。这是一个关于对“痒”的表达的比较好的念头。这个玻璃瓶将置于一个特制的放大镜之中,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被放大了的密集的蚊子。这是一个关于对“痒”的意义的转嫁。在这里,“痒”的意义已经是一个空间,其间可以嵌入任何你认为是必须的行为。但是现在好像还是不够清晰。这里,暂时把有意思的东西先给留住。 19、至少在这里我们的体内已经开始讲话了。这样的话是自己对自己讲,表面看来像是私有语言,但这是假象。我们不要太看重这样的私有语言,我们要看重这种语言的真实性。可能一上来这样的语言显得稚气与纳木,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已经有了关于体内感觉的表达。还有要紧的是我们在有意识地远离约定俗成的东西。这样的话说来是容易,但我们的做法好像一直是有问题的。因为我们对艺术形式的理解大都脱不开“指物识字法”这样的模式。如我们指着那样的东西叫做“观念艺术”,我们马上反映的是“只要说那样的话,那么就是那样的东西”。但这是一种“他”说的话,并不是我真在说。虽然,这样的“他”说范围并不广,但这依然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想一下其他的语言,情况大致一样。 20、拿出不约定俗成的做法,意味着在拿出某种不合时宜的思想——这正是实验艺术的位置。亦就是说我们应该在这样的状态中来说话。 21、一个关于“宴请”的方案——某月某日中午,我在家宴请六位朋友。之前我去菜场买菜。到卖肉的摊位找到我想买的某块肉,在纸上记下:猪肉一斤半,肉摊第三号位置;到卖虾的摊位找到我要买的虾,在纸上记下:河虾一斤,水产摊位第五号位置;到卖家禽的摊位,找到我想买的乌骨鸡,在纸上记下:乌骨鸡一只,家禽摊位第一号位置;在卖海鲜的摊位上找到要买的海鲜,并在纸上记下:花蟹五只,海鲜摊位第一号位置;泥螺两斤,海鲜摊位第四号位置;在卖蔬菜的摊位上找到我要买的各种蔬菜,并在纸上记下:菠菜一斤二两,蔬菜摊位第二号位置;青菜一斤,蔬菜摊位第四号位置;青椒半斤,蔬菜摊位第六号位置;大葱一斤六两,蔬菜摊位第八号位置;土豆三只,蔬菜摊位第三号位置;到卖豆制品的摊位,找到要买的豆制品,在纸上记下:豆腐两块,豆制品摊位第一号位置;水面筋半斤,豆制品摊位第四号位置;葱、姜、蒜若干,蔬菜摊位第一号位置;到菜场旁边的超市,在酒类位置上找到所想要的酒,并在纸上记下:啤酒一箱,宏大超市酒类专柜……是日中午,朋友咸至,每人得一份购物单…… 22、上面的方案可视为关于指称理论的另类思考。 23、知道一个作品在许多地方是陌生的,意味着对这种陌生的描述开始出现问题,我们习惯的说话方式开始遭到诘难。这时候,我们要用心留意这样的境遇。慢慢地用心讲出对这种陌生的感觉,不管这样的感觉是之前的还是滞后的,对它的描述与表达要成为这个作品的一部分。从这里我们可以体验一下对于陌生的东西我们是这样来表达的。 24、我们要尽可能用我们自己的体验来给陌生的东西贴上标签,这标签是为了我们对感觉的表达。当然,在许多的情况下,我们要追究的并非是一种常规的感觉,如此给它贴上的标签亦就不是常规的标签。亦就是说我们很难用常规的标签来对这样的感觉一一对应上各种关系。确定标签亦就是在确定规则。 25、一上来或许还很难考虑到这种做法的公共性,要知道这种情况是自然的。因为最终无论你的做法如何的私有化,你的目的还是要走向公共性的。只是你清楚其他人若按照常规的公共性是无法理解你的做法。你清楚你已经在制造另一种感觉系统里面的东西了。但是,你还得说,要说出你这另一个感觉系统里面的话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麻烦吗? 26、如果我们在某个局部来应付这样的麻烦,那断然是不难的。我们的难处在于,我们的整个意识要处在你所制造的这个系统里,甚至于可以说,这个麻烦可能直接地就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如此说来我们自身正在更换着一种背景,好像我们去了另外一个国度一样。我们所熟悉的东西都叫不出别人能听懂的名称,而我们所知道的名称在这里又无效。是的,我们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把我们的思想立即挪到这个陌生的空间中来。没有其他的选择。 27、让感觉开口,或让我们的身体说话。但感觉不是绝对的开端,它依赖于欲望及以往的经验。“我们有欲望,有以往的经验,感觉是在这些东西上面,是在这些东西中间发生的。” 28、“富有感觉之处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29、油脂对于波伊斯来说指谓的是生命,而这样的转嫁需要一个故事。那么,对于一个东西的重新命名是否依赖着某种身体经验呢?考察这样一种境遇,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但之后我并没有记住,我记住的是他的外在特征——光头。我在与其他人聊起这个朋友的时候,时时用“那个光头”来指谓他,时间一长倒亦觉得很是自然。某日,当我再次遇到这个人时,我很平常地会脱口而出“光头兄”,他片刻停顿后,会意一笑。我们会觉得,一切的外号是一种强制性的指谓,但我们又很少张冠李戴,这靠的是什么呢?——重复。这是从表面来看待的。我们是否来分析一下我们在这过程中心智是怎样起作用的。要改变一种常规的说法,好像都离不开一种特定的境遇。这种境遇构成了记忆、情绪、故事或者身体上的痕迹,它是非常个人化的。如此,给对象重新命名,实质是在给“境遇”贴上标签,真正想述说的并不是这个命名,而是述说的境遇。 30、对此我们在表达上肯定存在着困难,原因是心中要说的那些话存在着说法上障碍,是词、语法与对象之间未经磨合的一种模糊。 31、在这里最好的做法是让感觉自己去“说”。 32、做作品时的感觉或者说那种意识的敏锐性我们是把握到了,我们暂且把这种把握到的东西称之为“品质”。就是说,我们在思考作品时把握到了某种在感觉上认为是对的那样一种品质。这时作品在向前进展,但是,我们要用话来说出这样的感觉,那又应该这样说呢?我们总不能说“我不知道怎样说,我只觉得我就是这样做。”或“我其实想表达的是……”这样的说法与表达其实与我们所把握到的那种品质没有关系。因为,这里没有说出这品质到底是什么。 33、当我听到我将有一个空间让我来实施我的想法,这时我第一是反映这空间是一个怎样的空间,并在想象中对它进行规定:它是大空间中的某一个需要加以分割的部分,或它是一个10~15平方米的房间。如果是后者,是一个房间,那么它断然地会在我的意识中固定下来。如果,没有其他的命题,我就会把我自己关心的问题与这样的空间发生关系。 34如当我想到把这个空间的八个角落拍成照片,并做成灯箱后再回放到这八个角落中去。那么,我这样的想法的第一冲动来源于什么呢?我心里想讲的是一些什么样的话?(我们往往把这一部分自己糊弄过去了,这同时导致我们在这一点上始终说不清楚。)如果说,我一直(近阶段)在思考“空”与“无”的问题,或者说我面对“空”与“无”保持着一个思辨的态度,那么如何地表达“空”“无”可能已经与这突然给我的空间潜在地联系着了,这会导致我的冲动有所来源。我需要思考的是我这样的想法是否切合着我的思想。好像第二步的思考应该从这里开始。就是说我真正想说的话是否就是这样的话。想法与思考开始彼此为难。(关于无的思考我在其他文章中已经写过。) 35、对我来说这彼此的为难给我带来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有与没有的问题;另一个是真实与虚假的问题。这后一个问题是在思考中附带了进来。先说第一个。有与没有的问题直接来源与“空”与“无”,这里主要反映出了你说它没有,它其实是有的,你说它有,好像又没有加进什么东西。那么这是一个“在场”与“不在场”的问题,这就见仁见智了。第二个问题,或许在现场更容易听人联想到的不是第一个问题,而是那个更为真实的问题。这就像你自己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到更自己的形象一般大小,再盖在自己的脸上,当然自己的脸是更为真实,但你看了照片后同样不会叫错他的名字,前提是所覆盖的脸肯定是他自己。 36、一般说来艺术家的思考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因为,当把一个问题引出空间,保留一下自己的解释。这样可以把更多的想象留给别人。 37、我们给自己这样一个关于作品好坏的基本判断:当一个人向你描述他作品想法的时候,你听后完全懂得了他的意图,并在头脑里完全有着他作品的清晰的想象,那么这样的作品大都是出于点子的;另一种情况是你听懂了他的意图,但你觉得你必须通过思考才能清晰,并且要到现场去亲身感受,这样的作品大致是不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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