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给作品以逻辑上的陈述
--给同学们的一些话之十四
文/金锋


当我们把作品做了出来，我们如何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一番口头上的表达呢？这个问题是看起来容易，而真正要说起来倒是个颇成问题的问题。通常的说法，是在作品之外去强加给作品一些理由（当然，我们于内心是不想这么承认的），只要这些理由够得上重要，我们总想在自圆其说的过程中，把这诸多的理由给携带进去。否则，好像理论上的说法还不够强烈。要知道，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很虚空的，在逻辑上也经不起推敲。这只是中国人为所谓的“文以载道”所做的表面文章。还有一种勉强的释读方式叫做“图解”。这种方式大致是，我们先有了一种观念，确切地说是一种“雅俗共赏”的观点，作品仅是通过视觉的图式反映了这个观点而已。这种情形，对作品的释读自然就用这种观点来进行表达了。追究这种形式的源头，它差不多就类似于那种“看图说字”了。翻开全国美展的许多作品，这种图解性的作品比比皆是。这是我们对“文以载道”的一种历史性误读（关于这点，我以后可以展开来谈）。所以说，在作品中进行自圆其说或是图解式的表达，不是一种在艺术内部去探讨问题的方式，这应该引起我们警觉。
我们的教学是从三方面同时入手的，这就是作品、思考与表达。这种三位一体的做法本身，是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一些麻烦事，这也是我在教学中有意地安插着的。我始终在强调思的重要性，并不是思思而已就算了，它在作品进行的过程中及作品完成之后都将担当起一个输血者的角色。作品的思考有时不能走向及至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另外的层面上强调游戏精神的存在，这个思路有时是非常有效的。我说的这个另一层面，是日常化的，是诙谐而又逸乐的。在不能思思而已的前提下，我们必须为思而付出代价。为什么在我们这门课中，很少有人对作品进行抄袭与剽窃，因为我们的思在无形中充当着一个艺术警察，它会让习惯性的抄袭与剽窃在我们的工作状态中无法生效。在另一方面，我们在别人的作品中进行人为的小敲小打，我们对作品的释读就会很成问题。思考与表达所相维系的做法，是彼此牵制着的。在教学中，这既是一种策略，也是对传统教学法的一种改良。这样的境况，我想我们大家已经体会到了。
在其他的文章中，我对思的陈述已经够多的了。但在这里，我还想再做一些补笔，以便我们对此有一个清晰的纹脉。作品中的思是作品与“我”之间的桥梁，它在构成着我与作品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建立，在某种程度上一是用来抵制“自圆其说”的。无话可说，才会自圆其说。而有话可说的前提，在于我们的思的运作。对于作品来说，这是高贵而又灿烂的。一般来说，“贫民思想”只是在固有的知识体系里进行呼吸与延续，这是一种常规的工作系统，这样的思想不会意识到要去另行建立一个系统。因为，这样的呼吸与延续在潜意识中一直存在着一个借口，也可以叫做理由，有两个字可以概括这个理由，这就是“安全”。自然，在一个固定的系统中走路并没有错，仅当某个东西的生成，使得这个系统中的话语无法对之进行释读，这个时候，我们是继续做呢，还是退回到我们所熟悉的系统中去？我们的力量还感受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今天的教学是一种在安全模式中的教学，而这种教学不可能让我们的思单独获得一个哪怕是简陋的精神家园。我们的思只有在贫薄与庸懒的境地中，父权式的威严才能奏效。当然，这种奏效是用关爱的面目出现的。如此，我们被动地接受着爱，同时庸懒地遗忘着庸懒叫做什么。在日常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是到处可以信手拈来的。这不是我要说话的主体。在系统之内，还是在系统之外进行工作，对于你们来说尚缺少着一些经验上的判断。所以，我采用了一个较为“狡黠”的做法，这就是打檫边球的做法。因为，让你们在系统之外来工作，这个现实性不大。那么，在系统中工作，用思的逼迫带出问题来，我们缘于对问题的讨论，使得思偏离于系统。这样，我们既能感受到思的魅力，同时也能感受到我们工作方式的改变。这样的情形就发生在我们的眼下，我们既无法逃避它，又被它所吸引。这已经不是感觉上的事了，而是每天我们必须实实在在地去承受的事。以前，我们在作品中想着如何地去嫁接，而现在，我们可能就是坐在那里沉思默想，偶尔，手中的笔在纸上随便地划上几划。这可能不在说明什么，但这样的学习方式是一种超越。这是思所带来的结果。从作品的开始，到作品的结束，思一直是进行时的。思的深入反映着我们对作品的提携，思的深入同样在展开着我们如何去表达的可能。“我觉得这东西好，但不知道这到底要表达的是什么。”我们的关节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我们感到既酸又疼，我们会用敌意的眼光仇视着打我们的人；但我们如果被人按摩，在力的作用下，我们的关节同样会感到既酸又疼，我们的目光反倒会变得善意起来，如果开心的话，还要多花出一些钱。前一种情况是常规的，不管结果如何，这样的敌意是肯定要出来的。而后一种情况，你一定要在体验中才能表达得出。“我不知道这到底要表达的是什么。”这说明我们的思还停留在感觉层面，这只不过是一种看看而已说说而已的表达。这不是你一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许多人都会说出。因为有许多人的思及体验与你一样的少，你只是说了一句许多人都会说的话。这样，你不过是说了一句艺术之外的话。而艺术内部的话，是人要沐浴在某种话语的语境之中的。这里面包含着思，包含体验。所以，有时问题并不是一上来就昭然在那里的，它忽隐忽现地好像在那个地方，但还不够确定，也可能一开始我们的判断就是一个错。不管错与对，一切要求我们进入了再说。
石玩玩的作品《无题》（暂定），我们或许看了之后，的确无话可说。但请千万保持沉默，不要随便说出那种任何人都能说出的话。我们要在内心多反问自己几个问题，如“为什么我会觉得它好，而又不知它好在何处呢？”对问题回答的挑剔是从追问开始的，或者说追问意味着我们对讲话的结果开始负最起码的责任。石玩玩的这件作品或许是出于一个闪念，这个闪念使他觉得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来夹东西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夹这个动作也就是要使某样东西被拿住。这个性质类似于手的基本功能。但不拿手来夹，意味着身体的其他部分有着“用手来夹”这种功能的性质，当然这要走着看。身体中有多少部分具有这样的功能呢？去寻访一遍也许很游戏。我在绍兴就看到过没有手和脚的青年用嘴夹着毛笔来写字，这时的嘴就是手的功能的延伸，是对嘴的常规功能之外的开发。这个青年就是靠“这个”来谋取他的生存。但我们不能说这是特异功能，因为这是通过训练就能做到的，虽然这个训练需要着毅力。石玩玩想到要“夹”，他似乎要把看上去很是无聊的“夹”做得很不枯燥。为此，他努力寻访夹的可能。这是一种典型的游戏精神在起作用。就像我们下棋时想方设法要把对方的子吃掉一样。仅是在这里他要吃掉的这个子是他的一种猜测与想象。他体验到了有数十种可以夹的部位，他好像战胜了这种猜测，他变得自信起来了。这种自信来自于对自我身体的探求，他获得了结果。这一切都是在作品尚未完成的情况下所发生的。一切只在于把他它做出来了。
有一个问题开始变得很是紧迫，这直接关系到这个作品的精神含量。这就是夹的这个东西是什么呢？自然这个作品中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夹的。他想到了一些值得一夹的东西：鸡毛、避孕套、树叶等等。鸡毛可能是在于它的轻，在于它价值上的轻微；避孕套，可能是在于它的某种敏感性及某种世俗观念，因为这样的东西一般是不入作品的；树叶可能有某种暧昧的成分，但太见一般。为此，我们进行了讨论。这个东西好像应该是既一般而又不一般的。那么，这个东西应该是什么呢？我们考虑到了钱币，而且是一元纸币。用除了手之外的身体的其他部分来夹这张一元纸币，这个想法是精彩的。至此在思维中对这个作品的考虑才算完成。一些不要再用语言去表达的地方，正是作品本身应该去过渡的。我们是在作品内部说上这些话的，而不是在“自圆其说”。关于思，我还将在其他同学的作品中再一并带出。
                                                  2002．04．10．

责任编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