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在素描中要索取什么 --给同学们的一些话之二 金锋
现在好像置于我们眼前的不是手中画笔的施展,而是如何去施展。问题在这一点上应该说是明确的;在问题中再生成出问题来,这亦是一种自然。我们把素描纳入问题的情景中,是为了不把思考在含糊中藏匿起来。反问一下自己,我们在含糊中真正地解决过问题没有?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只是在把问题虚过去,并没有去面对它。如果我们有这种对问题进行糊弄与藏匿的习性,那么,在素描这门课程中,我们正好有这样一次“洗脑”的机会。在我的教学中,我想大家多少已经有所体悟。我说的体悟,或许最为重要的是这样一句话:素描在其外延的拓展上要比它本身的称呼有意义的多。这就是说,我们习惯上称之为素描的概念已经是过为贫薄与单一了,故而,走出这样的藩篱则是一件自然而必须的事情。 如何对传统意义上的素描进行“悬置”,我们或许首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所谓悬置,就是把一些既定的概念放在括号里。这是胡塞尔在他现象学里关于如何处置旧有知识的一种做法。那在这里括号里的东西是些什么呢?主要是一些常规的素描定律,一幅通常叫做好素描的那种标准。我们“悬置”这些东西,并不是彻底地唾弃它,而是遥视它。其实我们翻开大师素描,他们历史性地做的亦是这样的工作,仅是后人在整理他们的作品时,喜欢用概念与框架来对他们进行定性,好像这会便于后人的理解。然而,这中间最大的损失是忽略了他们的探索与实验。我觉得对这种过程的揣摩是极其重要的。在艺术中,素描一直是艺术家用来认识自我的最常用的途径。因为它简单、直白,犹如人们用手记来表达零星的思想一样。“悬置”的作用是为了摆脱通常的素描概念对我们画画时的束缚,以及这种束缚所导致我们的被动。而“悬置”之后的情形会是怎样?这时“我”作为主体开始出现。起初,我们对这个“我”会有陌生之感,因为他还不会开口说话。但我们毕竟接触到了这个“我”,这是方式的调整给我们带来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我”如何开口说话,则第二件事情就接踵而至,这就是“思”开始浮出水面。当“我”与“思”开始碰撞与交融,这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空间被打开了。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是一个怎样的空间,它广袤、灰暗,但在远处有着一缕正在启开的光辉。这就是一个可以去无限探索的空间。毛泽东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自然,面对这样的空间亦就有三种态度与三种做法。第一种是消极的态度保守的做法,其心理是恐惧这样的空间,不敢进入;第二种是积极的态度激进的做法,其心理是冒险而无畏的,对于这样的空间勇于进入;第三种是暧昧的态度中庸的做法,其心理是在亦步亦趋人云亦云中窥探与活动,进入这空间是犹疑的。这里,我们暂且不论这三种态度与三种做法所导致的结果怎样,至少,我们的体内开始有一种不常见的蠕动之感了,这才是可以发展与深化的东西。 开始有话要说,这第三件事情多少是有些折磨人的。这就像我们呀呀学语一样,起初它总是一些简单的词,一些不成句的短语,但你开始有了一种真正要去表达的企图与愿望。要做到把话说清楚是不易的。由于我们平时很少去留意这样的不易,都是在人云亦云中,在生活的常规道理中说话,故我们就不会去追究这种“要去表达的企图与愿望”的出处。是啊!我们是缘于怎样的企图与愿望要去表达呢?这难道不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吗? 想一想日常生活中碰到麻烦与棘手的事情,我们是怎样处理的。 到此为止我们还没有真正开始工作。以上的话还都是一种心理活动。但我们隐约觉得有些话为矛盾而说;有些话为情绪而说;有些话为困惑而说;有些话为理性而说;有些话为宣泄而说;有些话为克制而说。但事实上更有甚者,有的话我们似说非说;有的话我们说了等于白说;有的话我们说了纯属戏谑;有的话我们要绕着弯子说;有的话我们来说意味着不一样立场;有的话我们很逻辑地说;有的话我们要一半一半地说;有的话我们是反过来说;有的话我们说了只是为了感到疼痛;有的话我们只是摸了良心说;有的话是为了让某事做不成而说;有的话是我们一边想一边说;有的话或许还在学着说……沉默,算不算说?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算不算说?别人打我一个巴掌,这算不算说?(这是他说,还是我说?)匿名,算不算说?320106620630043(身份证编码),这算不算说? 的确,好像很多话就这样开始说起来了,我们的脑子被思的魅力运转着。我们难道不就是在这中间发现并理解着自我吗? 于是,第四件事情就落实在如何“做”这一点上了。有时,你有话要说,这“做”亦就连带而出。但你自己亦会觉得,这是不够考究的。作为启蒙,这不失为一种训练,它会成为你日后创造的底蕴。想象一下中国工夫:太极拳,棉中藏针,考究;散打,每快骨头的力都会集中到要起作用的那块骨头上,考究。但是,这会削弱我们的感觉系统吗?中国工夫何尝不在强调着感觉?要知道,我们能够“悬置”一些东西,本身就是对另一些东西有所感觉的前提。有感知的心灵,就是为许多不常规的感觉发出声音来的,它不是一块绝对干净的白板。没有陌生,没有牵连,没有为难,感觉就没有分量。 写到这里,好像我谈的与素描无关。 你要常规的有关吗?到图书馆去。 要知道,“语言不仅用来应付已经理解了的,而且还要应付尚未理解的,你平时用斧头砍劈柴,忽然扑来一只野猪,你亦同样用斧头应付它。”
2001.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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