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里昂舞蹈双年展纪实

“里昂舞蹈双年展”是国际舞坛的重要盛会,每次举办都吸引世界各地的舞蹈工作者与舞迷到场,一探最新的舞蹈趋势。今年的舞蹈双年展以“回首前进”为主题,将许多久未搬上舞台的经典大师舞作改编与重演,不但是要找回昔日的经典,更企图要为它们在今日找到新的定位。本文除了介绍本届舞蹈双年展概况,更专访艺术总监盖•达马特(Guy Darmet),一谈舞蹈双年展的发展近况。
法国里昂(Lyon),这个于欧洲的心脏、由索恩河(Saone)与隆河(Rhone)共同交会冲积而成的迷人的城市,在不同的年代与不同人士的心中,都对它有着不同的印象。
你可能不知道,在历史上它曾是罗马人前进高卢时的古城、中世纪时丝路的终点,亦曾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金融重镇。你也可能不知道它是继布拉格之后,被世界文化遗产组织第二个列为世界重要文化遗产的城市。它拥有壮阔的古罗马剧场遗址、保存完整的古街道遗址与湿壁画建筑,但是你不可能不知道,里昂就是《小王子》一书的作者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 - Exupery)的家乡。而嗜食美食的老饕,一定也听过:“里昂是法国米其林星级大厨的故乡”这句话。但是对于艺术爱好者来说,每年在当地交错举办的“里昂当代艺术双年展”(Biennales d'art contemporain Lyon)与“里昂舞蹈双年展”(Biennale de la danse Lyon),则是它在小王子与大厨故乡的盛名之外,得以媲美巴黎、享誉欧洲的另一个原因。

“回首前进”重新诠释经典舞作
创办迄今已有十三届的“里昂舞蹈双年展”,今年总共有来自19个国家、12个舞团、600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投身其中。在持续一个月的展期之内,除了有专业的舞蹈家参与演出之外,在主办单位的大力推动之下,今年也在里昂的街头举办了一个动员约4500人次参与的“全民舞蹈嘉年华”。当天你可以感到整个里昂就是一个开放的舞蹈盛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被音乐的律动所消弭,舞蹈的欢愉充斥在近万人被解放的肢体身上。
由于今年的舞蹈双年展的主题是“回首前进”(Retour en avant),所以本届舞展照例有许多首演的舞作吸引观众的目光之外,更难能可贵的,就属许久未搬上舞台的经典大师舞作的改编与重演了。例如:高龄88岁的美国舞蹈大师安妮•哈普林(Anne Halprin)名作《游行和改变、重现》(Parades & Changes, replays)这次就由旗下年轻舞者安妮•克罗德(Anne Collod)重新编舞,以全新的风貌呈现在观众的眼前。而65岁的卡罗琳•卡森(Carolyn Carlson)也不失当年的前卫作风,为一位男舞者重新诠释她在1983年编演的自传性独舞《蓝色女子》(Blue Lady)。曾在2000年来台演出,同样是65岁的德国舞蹈大师苏珊•林克(Susanne Linke),在本次舞展中,亦把她在1985年上演的自传式独舞《重建》(Schritte Verfolgen II - Reconstruction)重新编排,并且仍然由她亲自上台担纲演出,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演出加入了三位新血,打破了当年独舞的形式。由以上的节目安排看来,读者们就不难发现,本次的舞蹈双年展不但是要找回昔日的经典,更是企图要为它们在今日找到新的定位。然而近年来逐渐成型的经典呢?当然也自是在本次舞展不可或缺的一环。例如台湾观众熟知的罗莎舞团(Rosas)、威廉•傅塞(William Forsythe)、玛姬•玛汉(Maguy Marin)、萌荷舞团(Compagnie Montalvo - Hervieu)等。
而一向让观众为之错愕的杰罗姆•贝尔(Jérôme Bel),在本届也推出了于2002首演的《非跳不可》(The Show must go on)。虽然这出舞码没有像上次来台演出,在舞台上裸体撒尿的惊人之举,但他却成功的打破、甚至反转了舞台与观众席的界线,也让观众体会了“非跳不可”的感受。
在这整出作品中,完全没有任何观众所认知的舞蹈动作,演出开始时只是由一个肥胖的DJ持续的放着震耳欲聋、人人都能朗朗上口的流行音乐,用大家熟知且狂野的节奏考验着观众的耐性,挑逗观众跳舞的欲望。舞者至多只是和模特儿一样,面无表情地紧盯着台下,透过音乐不断的挑衅着观众,看谁敢上舞台释放舞蹈的基因。随着演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情绪高涨的观众鼓噪与喧嚣不断,甚至有些观众不奈的离席!但二十分钟后,整座剧院就像是爆炸了的压力锅,八成的观众都被音乐所感染,或站或坐的扭腰摆臀,观众席忽地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大舞厅,甚至有人在暗场时激动地冲上舞台,表演了一段脱衣秀,让被过度压抑的肢体一逞解放后的快感!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就是在演出的尾声,全场音乐乍停,舞者一律挂上耳机,以轻微、重复的肢体摆动,配上他们不时交错地唱出单一且重复的歌词,让舞台成为安静但又充满无声之音的奇妙场域,在沉默中律动的节奏逐渐形成了莫名的张力,一股单纯的、想要听到音乐与跳舞的渴望,再次撼动观众。编舞家似乎想要用这支独特的舞码,和前日的“全民舞蹈嘉年华”相互呼应,宣示每一个人都有站在舞台上,享受舞蹈的权利。
《醮》等华人舞蹈作品惊艳展现
此外,来自台湾的无垢舞蹈剧场,也把当年在阿维侬艺术节演出时艳惊四座的作品《醮》,带到了里昂。十年前在阿维侬,十年后在里昂,不同的场域、不同的观众,不变的只有《醮》所营造出独有的空灵氛围,依旧将欣赏者带入一个独特且神奇的空间,让舞者有如宗教仪式的肢体呈现,化为舞台上风格鲜明的美学。而来自中国编舞家文慧的《记忆》(Memory),却以极压抑及低限的舞蹈动作,为法国的观众陈述她对文革的时代体认。另一位在欧洲相当活跃的新加坡导演及编舞家王景生,将舞蹈结合偶戏、音乐,借舞作《延续:在杀戮的原野之外》(The Continuum: Beyond the Killing Fields),向曾经历红色高棉恐怖统治时期的前柬埔寨皇家舞团的编舞家致敬。
为了让读者更了解里昂舞蹈双年展的运作与主张,本刊特别访问到创办人暨艺术总监,也是“舞蹈之家”剧院的(Maison de la Danse)负责人盖•达马特(Guy Darmet),请他一谈舞蹈双年展的发展近况。
黎家齐:可否谈谈您从创立里昂舞蹈双年展,直到累积成今日的规模,是怎么办到的?
盖•达马特:其实这个冒险是从梦想中逐渐成形的。1980年对法国舞蹈界来说是具爆炸性的一年,相当震撼的一年,因为“舞蹈之家”剧院在那时成立,接着1984年开始举办第一届里昂舞蹈双年展。
一开始我只是希望让舞蹈这门艺术回到人们的身上,希望借着舞蹈双年展能渐渐地改变当时普遍认为舞蹈是不易亲近、难懂的这个印象,于是在我生长的地方:里昂,我让它成为舞蹈双年展最理想的家。慢慢的这里的人们开始拥抱舞蹈及接受各种舞蹈的表现形式,从芭蕾到佛朗明哥、嘻哈到最前卫的观点和主张。同样因为观众的这种开放心态,也让世界各地的舞者感受到在这里演出与创作有着不同的气氛,于是也主动地来参与这个盛会。这是相互激荡与成长的。
黎家齐:针对于今年的主题“回首前进”,您在节目的安排上有着什么样的取舍?
盖•达马特:“记忆”是今年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就如同1984年至今,我们从未动摇过的承诺、没有改变过的初衷一样:我们期待双年展能扮演一把钥匙,借着这把钥匙能让大家了解何谓舞蹈。
所以在这次的演出节目之中,我们花了很多的心思在节目的找寻与安排上。如何挑选出当代舞蹈的先驱与模范?或是一些能激发更多编舞家灵感的作品,甚至是挑选一些与历史、传统有紧密结合的作品。例如大陆编舞家文慧,她在北京奥运的前夕,大胆地对中国文化大革命提出质疑;或是新加坡编舞家王景生,拒绝遗忘红色高棉想要毁灭柬埔寨宫廷舞蹈这样的记忆。其实“回首前进”这个概念本身,另一方面也代表着我们在邀请编舞家们共同写历史。
黎家齐:在全球化的浪潮下,相较于柏林国际舞蹈节等其它以舞蹈节目为主轴的艺术节,里昂舞蹈双年展想要突显的策展主轴、特色为何?
盖•达马特:里昂舞蹈双年展身为欧洲最重要的舞蹈节目之一,虽然我从未奢望过观众能深入其中,或期望当地居民也能成为舞蹈双年展的演员,但它却蕴含了我对舞蹈乌托邦式的想像:一个全然的舞蹈世界。
我一直在追求甚至是争取人们能打开心胸,无碍地在公开场合跳舞的自由与权力。也正因为如此,如今舞蹈才能成为使里昂地区更繁荣的主力。就像今年我们有个新的尝试:企图让舞蹈为城市和街道陈设之一。我请了两位编舞家每天的、公开的、免费的在这个城市的同一个地方表演30分钟,连续表演一个月。当然还有代表舞蹈双年展的全民舞蹈嘉年华,希望大家透过舞蹈的热情地来欢度这个节庆,交换肢体摆动的经验,打开对舞蹈的禁锢,在活动中我们也为下一代策划许多属于儿童的游行队伍,因为这些小朋友就是明日的观众与舞者,我们应该试着让他们体会跳舞这件事,也让他们知道舞蹈将是未来的选择之一。
黎家齐:以东亚的剧场观众而言,舞蹈的观众向来是最难开发的。请你谈谈双年展在开发观众上的做法,以及其周边效应,例如是否间接带动观光产业的发展?
盖•达马特:(笑)里昂舞蹈双年展迄今已25年,“舞蹈之家”剧院更有近30年的历史,我和我的团队每天都努力地在想怎样吸引人们到我们的剧院中看戏。我们到学校,给学生优惠票看戏,我们也安排艺术家及演出者与观众见面、聊天,以拉近舞台与观众的距离。本年度初,约有85000位观众来欣赏今年的舞蹈双年展,应该是对里昂的观光会有实质的帮助。
黎家齐:双年展的经费除了获得政府程度的补助之外,是否也有来自企业的赞助,其中的比例如何?票房营收又占了整体营运的百分之几?
盖•达马特:舞蹈双年展总预算是6825,000欧元,其中3923,000欧元来自政府的补助。经营团队的自筹款约为1858,000欧元,其中1045,000欧元为民间与企业的赞助。
黎家齐:双年展的节目几乎涵盖了世界各重要城市的当代舞蹈,您是否可以概论地观察归纳你所看到近年舞蹈发展的新趋势?
盖•达马特:近年来除了结合了戏剧、马戏团杂技或是使用到多种媒体素材的舞蹈越来越多之外,具有地方城市色彩的景点舞蹈(urban dance)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潮流。
黎家齐:是否可以请你谈谈双年展接下来的发展和方向?
盖•达马特: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下届舞蹈双年展是我的最后一次参与,我会在2010年终时结束这个工作。所以不妨让我们共同期待一个完美的结束,与另一个美好开始吧!
本文由台湾《舞台艺术》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