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华人当代艺术市场从2005年以来，很明显地出现一波推向「经纪代理」制度新秩序的趋势，无论是中国当代艺术家还是台湾的当代艺术家，保守估计至少有数十位，都是从原本个体游走的状态，进入到选择一个合适的画廊长期合作的新关系。

　　这种现象一方面对艺术家而言，可以将创作以外自己所不擅长的经营工作交付给专业执行，免去面对愈来愈殷切纷扰的市场需求而衍生复杂琐碎的行政问题；另一方面对于具有专业与企图心的画廊而言，不但可以明确地建立自己的风格路线，并且在合约的保障之下愿意投注更大的资源，有助于长期持续计划性的推动经营。

　　这个现象对于整个艺术生态中向来期待却一直未能企及的理想目标——成熟完备的专业分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

■「专业分工」的共识有待确立

　　艺术家与经纪画廊的稳定关系，是艺术生态结构中「专业分工」的一环，但是整个艺术生态结构要发展到合理而成熟，进而得以在这个基础上共生共荣，从美术馆、基金会、策展人、艺评人、画廊、经纪人、拍卖公司、艺术投资顾问、收藏家、艺术赞助者到艺术家，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而一个健全完整的结构，则是有赖于每一个人对于自己以外其它环节的专业工作，都能有充分的理解、认知、与尊重；而所谓「尊重」的态度，至少至少，应该表现在严守分际、不逾越，以及合理的报酬两个基本原则上。

　　目前，无论是台湾还是中国的艺术市场，所有艺术生态中的问题，症结都出自于专业份际的混乱，以及对于其它专业工作的剥削。

■相互逾越、相互销解

　　随着艺术市场荣景而来的，是收藏人口迅速扩大的现象，2000年以前，一个油画拍场中大约有两百人在场，而这两年里，无论是香港还是中国的油画拍场中，少则三、四百位，多则出现有大约六百人现场参与的盛况，扣除掉之前重伤铩羽、黯然退场者，香港油画拍场的人口算起来扩大了一至两倍，更不用说中国的油画拍场，差不多80%都是近年进场的新买家。

　　于是在中国，因为当代艺术市场的暴起，大部分的油画与当代艺术收藏家都是近五年内进场的新买家，他们无视于（基本上也完全不知道）所谓艺术市场既有的规则、秩序，大量新买家建立起了新的市场逻辑，从而出现诸多普遍且堪称经典的怪现象，比如，过去几年内中国当代艺术几个最活跃的「大收藏家」，今天可能已经超过70%，都身兼着画廊老板或是拍卖公司股东的角色；作品在市场的换手周期，也从「古典」概念中至少五年、十年、廿年、甚至可以传世的中长期，到今天大多是今年买明年卖、今天买明天卖的超短线投资，春天在甲拍卖公司买，秋天就出现在乙拍卖公司图录上、或是下个月就出现在丙画廊广告上的例子已经是稀松平常，不足为奇了。

　　这种现象最受伤的艺术家的感情：原来人们买画并不是因为喜欢他们的艺术，而是喜欢这些画布上油彩创造的高额利润！

　　最近的例子是刘小东10公尺大画〈三峡新移民〉，中国导演贾樟柯最近在威尼斯影展获得金狮奖的电影〈三峡好人〉，以及同时在威尼斯影展地平线竞赛单元获得两个奖项的纪录片〈东〉，就是因为受好友刘小东之邀，到三峡写生的偶然机会产生的即兴创作，后者甚至是以刘小东为主角的纪录片，使得原本画作市场就很火的刘小东，这件作品收藏家刚买不久就被趁热抛出到秋季拍卖场上，预估价高达1000万人民币，这件事让刘小东感到很郁闷，不只一次在媒体上直言：「这张画根本不值这个价！」

　　随着当代艺术市场大好，今年全世界的华人当代艺术拍卖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现象：一线艺术家过去廿年的精品尽出，一季出现二、三十件作品上拍的艺术家有一、二十位，甚至有些是藏家凭着与艺术家的私交，直接越过经纪画廊，「诚心」跟艺术家「求」来的画，也在一转眼间抛出变现，艺术家的感情大为受伤之余，已经有多位一线艺术家此际拒绝卖画，或者是卖作品时必须签下「五年内不得转售」的合约才肯出售的自保方式。

　　这个现象中唯二的获利者是抛画的藏家与拍卖公司，除此之外，艺术家与长期投入工作的经纪画廊都成了实质的受害者；长期来看，整个艺术市场也同时受到暗伤而销解了原本可以更为持久的能量。

■秩序混乱的市场现象

　　台湾艺术生态里不正规但是行之有年的玩法花样更多，画商与拍卖公司以台面下暗盘的特殊条件共构，再以「投资顾问」的中立姿态鼓吹藏家入瓮，然后与拍卖公司合作作价，被戳破的例子层出不穷；使得藏家也学会了尔虞我诈，从艺术投资顾问身上榨取免费的专业信息，然后再直接自己出画、操作的方式也已经很普遍。一位在五年前被公认为是「艺术投资顾问」专业指标型的人物，近年已经非常低调的淡出市场，他指出：「收藏家只想从艺术投资顾问身上获得免费的专业咨询，却不愿认同付费给专业服务，情愿亲身自己下海炒作，并且沾沾得意、自视高明，于是，他们也永远看不到自己因此损失了什么。」

　　此外，在中国，保守估计超过60%的策展人、艺评人必须身兼卖画的工作，否则无以维生；而在台湾虽然少有这种现象，但是基本上可以说没有一位策展人、艺评人可以靠专业获得基本的生活报酬，大部分正式的展览策画工作都超过一年以上，但是美术馆的策展费罕见超过30万台币的例子，一个美术馆展览策展费只有10万、15万台币的通例多得是，不过是中层馆员两个月的薪水，在如此生态中工作，策展与艺评实在需要高昂的热爱与情感才能坚持。

　　做为艺术生态火车头的美术馆，由于预算长期连年拮据，因此经常性地以「典藏为荣誉」的概念，要求艺术家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但另一方面，又由一群通常是具有艺术专业、却缺乏市场概念的专家，以近乎「心证」的情况来订定收藏价格，结果使得长期辛苦推动的经纪画廊只有纯服务、不只没有利润，还时而表达「没有尊严」的慨叹，这种情况造成了某些画廊决定退出与美术馆往来的行政工作，只能逼得艺术家必须亲自面对自己所不擅长的事。

■结语

　　以上林林总总，都是专业秩序建立过程中，整个艺术生态里不断出现的各类问题之举例，但是，唯有尊重整个生态中的专业分工，才能创造健康而持续的市场荣景，饮崆止渴的小聪明、小手段，占得一时便宜，却?凵肆苏?个市场生态健全发展的能量，其结果，每一个生态中的个体亦不免受伤，必然是得不偿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