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是中国当代最顶尖的艺术家之一。做为这次北京奥运开闭幕式视觉特效总设计师,蔡国强的创意作品大脚印等,跟世界留下深刻的印象。奥运结束后,蔡国强回到纽约,并接受我采访,首次透露29个大脚印创意的来源,以及开闭幕中的许多幕后故事。

(武子摄 文字整理:实习记者顾功坤、赵薇子)
以下是我(W)与蔡国强(C)的访谈文字
不管谁当总导演 都要找蔡国强
W:蔡先生你好,谢谢接受我们的采访。我想先请你介绍一下奥运会整个工作。您在纽约是怎么开始这个工作的?
C:2004年,张艺谋来纽约谈秦始皇的事情。到我工作室来,当时就谈到,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做奥运。我也感到挺好的,因为我在国外做的很多项 目,其实跟这种开闭幕式是有关系的。至少很多美术馆的开馆,像给MOMA做的彩虹啊,中央公园做的圆啊, 那个巨大的圆, 这些都跟一些节日庆典,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有关系。
W:那你是不假思索的一口就答应,还是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C:也不算答应,他也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做。只是说假如有机会合作,一起干,把奥运做好。2005年的时候,我先说刚才的意思,所以庆典啊,还有这种 大型的公共节日啊,我把它当成自己的艺术主题在探索。因为历史上像这种开闭幕式或节庆,没有什么真正的艺术家要去参与,那只是一个show,也没多少创 意。 大家也都不大愿意去参与,那尤其在中国,大家更会感到,是不是政治干预很大,领导权力决定一切,那些艺术家是不是有发言权,大家更会避开。但我感到,通过 做这个事情,可以给自己更多的了解中国,了解自己的历史,文化历史,另外也延续我对节庆,还有盛典的一个主题,更有艺术性的主题。所以2005年3月,大 概奥组委就开始向全世界邀请做开闭幕式的竞标方案,竞标案大概有400多家,我们在这边成立了一个叫 “艺术家创意团队”, 以我的工作室为主, 像沈伟啊, 还有很多西方的艺术家也参加了。
我们工作室作为一个母体,所有人都参加了这个团队,然后做了一个方案,参加那个竞标。 后来这个方案, 就被选为13家委托竞标团队, 那我算一家,张艺谋一家, 还有李安也有一家, 崔健也有一家, 陈凯歌有一家, 大家都有一家。 但我们这个团队, 跟别人的团队不大一样的就是,他们主要是以竞标总导演为目标,我们只是竞标,不当总导演的,是帮助整个开闭幕式更有国际性、现代性、艺术性。因为我们这些 人都是艺术家,都长期生活在国外,一方面对中国文化传统有感情,而且也为国家做一些事,另外同时对在国外的活动有一些经验。因为“同一世界同一梦想”,这 种口号不是靠口号做到的,要靠整个表演中的理念和方法来打动世界。不同民族的感动,你光口号是不行的。所以我们这些人主要就是来干活的。那在竞标的时候, 很容易一下就被奥组委看上。第一次我们去,13家团队要阐述他们的方案,我们阐述的时候,因为我们不是要竞标总导演的,目标没有那么高。但是介绍了我们的 创意,很新鲜,都是艺术家的创意。所以当时就有大脚印这个历史足迹的创意。这个方案当时包括其他方案,从奥组委的高层,奥组委的主席刘淇,到很多领导,就 很欣赏。当时这个方案就一直坚持到现在,最后实现了。基本上13家团队里面,所有方案都后来被改掉或者消失,或者是很大的改动,但这个方案还是一直坚持下 来,属于坚持到最后的一个方案。

(武子摄)

(蔡国强工作室提供)
蔡国强纽约工作室成京奥革命根据地
W:当时张艺谋也参加竞标,那你们两是怎么把两个方案合在一起的呢?
C:没有,就是大家各做个人的方案,互相不知道对方的方案是什么。因为奥组委希望保密,大家不要互相讲,讲了就都差不多一样主题了。估计他也不愿意 暗示哪个方案更好。有一阵子,因为我们的方案还不错,所以奥组委的主席就在给他们几个想要竞标总导演的五个团队开会的时候说,你们谁要当了总导演,赶快要 找蔡国强。其实我们曾经考虑过和张艺谋的团队合起来竞标,但是奥组委也不同意,最后他们就把我们13家团队里面的一些人抽出来,组织了一个团队。也就是后 来大家看到的,以张艺谋为总导演的团队。然后这个团队里面,我们有7个核心创意成员,里面有两个从我们这边去的,张艺谋带他的两个副总导演,以前的王潮歌 和樊跃,他们铁三角,做 《印象·丽江》的。他们三个还有张继刚,是来自总政军队的那个团队,还有陈维亚,来自文化部的团队,他是文化部中央电视台的联合团队。 那剩下两个就我跟马文,从我们这个团队去。所以有7个核心创意成员做4个仪式。
W:张艺谋那个时候在纽约做秦始皇的歌剧, 是不是很多有关奥运筹备的讨论一开始都在纽约进行的呢?
C:应该说北京以外的,第二个奥运开闭幕式的会议重心就是在纽约,在我这边工作室。当时因为他在纽约有45天,然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也来,加上当 时谭盾还是我们这边的音乐总设计,所以就很方便在这边开会。加上我们这些主要创意都在这边,所以陈维亚也从北京过来,就天天在这边做方案。当时的很多创 意,包括点火的创意都在这边开始。

(蔡国强工作室提供)
W:那么这个工作室对于中国奥运来说意义很大呀。
C:他们也经常说这个是我们的革命根据地。我们这边的优点是信息很多。随时想见一些国外搞多媒体的艺术家, 也可以马上请来,展示他们的LED, 各种多媒体效果。另外一个是,很容易上网查到各种各样的东西, 还有加上我们这边的中餐也做的好, 大家中午晚上都可以在这边吃饭。 一般白天张艺谋在大都会做他们的歌剧, 我这边做我自己的事情; 那晚上就开始干了, 干到深夜,尤其下半夜的时候, 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想法跟北京方面通电话, 他们守在那边的办公室, 所有的领导主创人员。他们在那边, 我们在这边。出来之前,张艺谋还跟留在北京的一堆人约好说,咱们几个项目比赛,看出来哪个方案更好。
京奥工作让我学习怎么当导演
W:你以前搞的艺术创作主要都是以你为主,都是你的思想,你的创意在里面。搞奥运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这么大的团队,上有官员,下有很多工作人员。你是怎么保证把你这些理念给放到里面去?这对你以后的创作有什么影响呢?
(蔡国强工作室提供)
C:离开之前,大家也在讨论奥运的心得。奥运搞了两年多,正式的开始是从2006年3月底到2008年9月底,2年半左右。对我来说,从个人艺术家 的角度,我也算自己团队的总导演,也算自己这个团队的领导。奥运会整个时期对我来说,印象很深的是,自己在学做领导,做总导演。这样一个漫长的时期,就是 你如何带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团队。(碔:这好像不是在做艺术,是在做政治工作了。)那肯定,只要人和人在一起,就有政治。尤其是这么大的一个庞大团队,技 术团队, 制作团队还有创意团队,然后还加上演员,有1万多演员。其实它是一个庞大的领导艺术;另外还有一个,总导演立足于在什么样的视野,什么样的风格,什么样的 创意;另外你们要演什么,怎么演,为什么演。这么一大堆内容里面,包括如何平衡艺术家之间的一些观点方法,找到最佳的,而且也是统一的风格。这其实是一个 很复杂的,一个总导演的体系的工作。我那天离开之前,和张艺谋聊天也是说, 等于就是学当导演,学当总导演。我想他也一直是他自己电影里的总导演、领导。 但他也肯定是第一次面临这么复杂的一个摊子。(碔:没有人经历过这样子的事情)而且,像他像我, 可能完了以后都回到自己的领域,该拍电影的拍电影,该画画的画画。
中国人出国难的耻辱促成29个大脚印
W:能说一下大脚印的创意是怎么开始呢?
C:这个创意最早是在90年代。当时是做一个在地面的脚印。就是当时因为我经常出国,作为一个中国人,拿着中国护照出国很不方便。飞机要到罗马,一 到阿姆斯特丹要转飞机,人家就说不行。很近一个门口就能过去,但他说你没有转机的签证出不了,又要换到瑞士。从日内瓦转到罗马,一弄就弄到晚上深夜,带着 老婆孩子。那时候想想中国人还挺耻辱的。当然,问题就是一个国界,一个看得见的国界。这个国界当然意味着民族、文化和经济实力的一个界线。所以我做外星人 系列的时候,90年我在日本就做了一个叫做“ 为外星人做的计划”,叫大脚印。那时候就是在两个国界之间,有一串脚印就走过去了,根本就无视国界的存在。这个脚印大概2米大,在地面上放200个,“咵 咵咵”就走过去了。但是这个计划要做成的话,就要两个国家同意,才可以作为一个作品这样跨过去,结果就没做成。
(蔡国强工作室提供)
W:我想您说的这个事情,在纽约和在海外的很多华人都有这样的心情。 很多人为了来美国,办签证和护照,都是很难的事情。
C:我刚才去西班牙办了签证,因为我这个古根汉姆的展览要巡回到西班牙展览。今天去,他们的大使都在等我,要跟我见面。先被迎到大使的办公室,然后 别人赶快去办签证,说5分钟就给你,很热情,还赶快跟我照相签名。(碔:这种90年以前根本不可能发生)对,所以我有点感慨,确实签证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以前去排队,担心人家到底是给你一次签证还是两次签证,而且我的工作很麻烦, 不像一般的画家做展览,就是开幕式,出席开幕酒会,我要去看场地,看完了要做计划,完了要跟人家的公安消防、警察局、技术部门要谈很多事,要经常去。
回到大脚印,其实是没做成。但是在05年竞标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这次能不能在空中做一个巨大的脚印?中轴线,从北京的南边永定门穿过天安门广 场,然后经过故宫,直到鸟巢——北边的中轴线终点。这个脚印它在空中一步步走过来,那个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线,它既象征着中国五千年文明的历史, 还有北京的历史。作品跟北京的命运,北京的城市联系在一起,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穿过中轴线过来。奥运就像来到了中国,来到了北京,来到了体育场现场,也象 征着中国来到了世界,走向了世界。所以创意从一开始就非常受肯定。
希腊在他们的开幕式上做了一潭水。本来体育场要表演用的,结果他把它灌满了水,就给人感觉非常大胆。另外水象征性很强,是象征着他们的地中海文明, 也象征着孕育西方文明的胎水,希腊文明就是西方文明的胎水,是它的母胎,所以他们做得很棒。国内的媒体和知识分子,包括国内的政府都感到很棒。我当时做脚 印的想法就是,我们可以把开幕式的一部分节目放到整个城市来,让北京的市民可以看到一部分开幕式,参与一部分开幕式。这个想法一直贯穿到奥运的闭幕式,也 是18个区县同时来放烟火,然后使它真正进入一个今宵无人入睡,火树银花不夜城的那一种全城沸腾的感觉。包括万里长城啊,天安门广场啊,经常跟里面的仪式 表演同时有互动。当然它的弱点就是转播经常带来毛病,转播切不好。
残奥会开幕式的那个倒计时,就是五大洲的小孩子在天安门广场上打出一阵烟花,一阵烟花就一个小孩。 然后我们这边烟火字在鸟巢空中出来了以后,一回头,五个小孩都拿出和平鸽。天上打出一个和平鸽,它制造很多时空互动,把开幕场地放到全城。为了这个,天安 门广场东面关起来,给我们做这些爆炸;西面就让观众那边看。 所以几十万观众都在现场看,一下要动用一千个警力才能够控制好这个秩序。这个创意能够使开幕式的现场更城市、关系和命运。所以这一个大脚印的创意一开始就 很受到领导正面的支持。
然后在2006年3月以后,我们正式成立了这个开闭幕式团队。我们第一天成立团队以后,就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创意是什么。大家看了以后,当时就感 到,没有很多东西值得留下来的。因为很多方案都比较保守,要么就是根本不可能实现。有些方案不错,但是现场可能感受不到。就像张艺谋团队的方案,有一个点 火方案,那个火是在观众的喊声中鼓掌声中,被声波的推动慢慢的送上去。但是这个其实还要一个威吊着的,但问题是人都不喊,它就不上吗?还是喊了它才上? 没有办法被证明。 所以他自己后来都不坚持。
说到大脚印,大家都认为很棒, 应该留下来。 所以有很多后来的创意, 跟这个东西是有一个联系的,包括一万多个运动员踩那张纸,踩出一个万紫千红的脚印。我们后来整个创意就是, 要围绕着中国的美学, 应该是什么样的一个美学风格。
中国的美学不是一个材料 ,一个空间就可以代替的。 不像西方的美学,比如说雅典找到一潭水,中国你很难找到一个材料就说明中国五千年文明了。所以我们就坚持中国美学上诗意的,写意的,在时间流程中展现的, 在时间里面慢慢演变的。 所以应该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对世界有一个很不一样的贡献,它是一个写意性的表现。还有一个是,仪式和表演联在一体。在表演里面一直跟那个画轴打交道,一 直到李宁点火,到仪式,到运动员踩脚印,它们都联在一起。
然后从一开始烟火打了一个圆,到奥运的闭幕在天安门广场也打了一个圆,计划出一个日晷。然后这个日晷转转转,一下子火药炸下来一条线,炸到地下,数 字就出来了。总的来说,时空是很巨大的,不在一个体育场,想象是很宽大的。而且关键在时间里面,那个画卷一打开,就开始演,从古代演起。但是是黑白画,到 现代上了彩色,到仪式,运动员还可以再给它添彩;一踩, 然后到宣布开幕, 还可以成为舞台;然后到李宁点火的时候,外边还是一个画卷, 连火炬都是一个画轴的造型。这一种包括仪式和表演的界线全部成为一体了,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尝试。
京奥焰火科技全世界最先进
W:你要完成这个大脚印,你所用的技术有什么突破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C:烟火一般来说是给晚会做背景的,经常都是高潮的时候热热闹闹放,衬托晚会的气氛。但是我们这一次是打算, 既然中国是火药的发明国家, 最好把它作为一个主题性的,能够出造型的, 有理念的, 能够跟表演仪式紧密联在一起的。这样就会比较有一些新意,而且因为我们整个晚会的主题比较写意,容易凉,很多诗情画意的东西很容易很凉。 所以增加一些比较亲的进来, 烟火因为它有声音 ,它有光, 速度很快。 而且如果要把城市当作开幕式的一部分, 烟火是最有效果传达这个理念的。
比如说天安门广场有很多人在跳舞,好几十秒钟才能够跳成一个事情。 烟火“啪”来一下, 进来就看到了; 天安门出一个五环, “啪” 这边就看到了。 所以一开始就打算给它有理念,有主题性。 那么有理念有主题性,也就是面临着烟火要改革, 要用科技使它出造型。从05年开始,我们重心在研究芯片烟火弹,就是用电脑晶片给烟火弹里面装上高科技的头脑, 让它知道什么时候它要离开, 什么时候要在空中炸开, 这样它就能够出造型。 这个创意, 我在2002年,MOMA那个计划,在纽约东湖上打出一个彩虹(碔:还有一次是在中央公园)那时候是已经是在用芯片烟火弹在做了。 但是它的问题出在, 在很大的野外用芯片烟火弹打的彩虹, 它可以做到; 但是在鸟巢上空那个几百米大的地方爆炸是不现实的。 一个是人都看不到,只是看一个起步; 另外一个, 发射的安全距离也没有。
你除非把烟火做成四五百米的大脚印, 因为每一个弹都离不开它的物理原则,就是从中心爆炸向外扩张。 那一般来说,一秒钟可以炸开100米左右,直径就有100米, 那你要把它画出一个有轮廓的脚印,至少要500米大的脚印。要不你做100米的脚印,等于它是满的, 就像一个枕头。
W:一个脚印它有无数个观点, 是一个火药桶一个点呢? 还是一个炸弹上去分散开来那么多?
C:一个脚印是由32个弹组成的,等于说要32个发射炮来打出去。 这个炮在地面组织了一个脚印的形状, 打上去垂直起来就是一个脚印。 假如你地面没有100多米可以放这个炮, 就变成要做一个倾斜的脚印了,倾斜打出去。 所以我们后来都是做成倾斜的,放在卡车后面。 那32个炮,一个脚印才两三米长, 这样打出去放到空中的时候就有巨大的脚印。
但是这个弄到2007年12月还没办法出来, 因为当时我要赶回来古根汉姆布置这个展览,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 刚才说的那个物理原则—— 它是中心向外爆炸的,肯定是要满出来的,满出来就等于是一团, 根本跟脚印没关系。 但要能一点一点组成一个脚印, 这个爆炸要很短就结束,连三分之一秒都没有, 才能够形成这个脚印的光点。 可是它就看不见,眼睛亮一下, 因为它速度太短了。 所以这是很严重的一个矛盾, 就一直做不好。 而且我们当时这个芯片烟火弹也不能打很高,因为发射力很强,容易把芯片打碎。 我在古根汉姆布展的时候,奥组委那边有人来打招呼了,说这个方案一直没通过, 最近又碰上公安部担心, 整条中轴线布满了炸药在安全控制上很难。 所以要赶快来解决这个问题,不然这个脚印可能要撤了。 那因为我又回不去,马文就赶回去,看到一片哀歌, 四面楚歌。
因为这个方案要动用的警力很多,至少一千多个警力 来控制整条马路。而且这条是北京的主动脉, 你要用一两天布置那些炮, 人家怎么过?假如在天空爆炸还好,不爆炸掉下来再爆炸,周围全是文物单位,有联合国的文化遗产,故宫啊,很多医院啊,加油站,都在马路旁边。 所以这个方案看起来行不通。然后在这种时候,刚好北京有一个市民, 叫陈言文。 那个家伙很有意思,他从小就一直认为,为什么不能在天空用烟火写毛主席万岁?很小就这样想的一个人。 所以我刚到北京准备奥运工作,他就来找我。但是他说,“我就用传统的炮打出五环”。我想我们在做高科技的芯片烟火弹都打不出来,也不把他当一回事。
但是我在离开北京之前的那个年底,他就说他能够打出五环来了, 叫我看看。 我们说行啊,先短信到手机来看看。他就把录像短信到手机上。还挺好的,而且这个环又圆时间又长,有4秒钟左右。它的原理就是照明弹的原理,不爆炸,一打出 来就一直亮着。 但是到一定的高度要猛亮起来,要不就只是一个点,一亮起来靠那个光辉。光晕使它能够形成一个圈,所以它首先解决了发射的准时,还有角度能够控制。 第二要解决空中应该到几米的时候,那个亮才亮起来。比如说你打五环,距离都是电脑算好的,打出去它是越来越大,大到它们刚好环套环,最美的时候亮起来,那 就等于形成五环。然后再往上以后,他们就互相套到一起,再暗掉,这才能保持五环的准确。
这说明这个弹要研究,它到多少高度的时候亮起来,多少高度时候自己灭掉。这个技术是史无前例的。所以马文赶快跟陈言文谈 。他就说,行!我一个星期就给你做出来。然后他就拆了那个圆,把它组装成一个脚印的形状,然后我们给他画了脚印的设计图。他一下就感觉到那个脚印比五环更 重要。首先要把脚印做出来,这个历史责任更了不起。这个北京人很好,他充分表现了我们这种全民参与搞奥运的精神。因为我们的科技手段要么是外国专家帮助 的,要么是国家科技部出钱赞助的,国家航天部的科学院很多人都帮我们在开发。但他完全一个个人,自己就做出来了,这是很聪明的。
W:你有给他报酬吗?
C:没有。我总是给人家精神上的鼓励。他很了不起,很快他就把这个脚印做出来了。做出来了以后,再拿到公安部去审查。他们感到这个方向很好,好在几 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它在空中没有第二次爆炸,它就是一直亮,亮到消失。 它不会再爆炸,也不会掉下来再爆炸,所以这个没有隐患。第二个优点,因为它打到很高,150到180米高。以前我们打算放56个脚印,56步就是56个民 族,等于一串脚印走过来。那就要控制很多很多阵地。现在这样如果换成29个脚印,阵地就少了很多,省了很多。
大脚印绝对真实,毋须回应质疑
W:您把北京安了那么多炸药,责任挺重大。心里有没有害怕?
C:我自己当然不是那么担心,因为它是经过严密的科学论证。但是从公安的角度,它是有很多隐患的。主要是,第一不能占这个马路太长时间;第二,马路要有很好的安全保卫工作;第三,发射以后,周围景物都要有消防措施。
(蔡国强工作室提供)
W:我们说到奥运会开幕式的大脚印焰火从56个变成29个?
C:就是地点变少了,跨过故宫只有一个脚印,但在午门门前还是有的,从永定门到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广场很长,大概有3个脚印,午门也有一个,景山里 面有一个脚印,减少了很多对文物的破坏,而且就把炮架在卡车里,有武警11支队负责发炮,这个支队就是国家领导访问的时候放过礼炮的,他们就是把战争的武 器变成和平的利用,请他们来做很好,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就是在重要的时刻,他们的心理也不会慌乱。
我们用的是数码指挥系统,就是所有的指挥全部录到音乐带里面,当音乐部分响起来时,不管是灯光,表演,影像,还是焰火全部是自动出来的,比如音乐响 起,焰火会自动在音乐响起的前几秒钟打出来,音乐和焰火配合的就很好,这是全球最先进的数码指挥系统,只要有无线电话,指挥的声音传过去,在那一点就能保 证准确发射,现场操作的武警的心理素质都很好,整条线路的通讯设备也很流畅,很稳定,专门有网通公司开辟了100多条电话线,所以,开幕式前两天我就在媒 体的见面会上说会有20几个阵地,奥运会一步步来到中国,也有些特效的焰火,马路上有几十万人去看现场,很多的媒体,有一个意大利的电视站一个摄影机就拍 摄到了15个脚印焰火。 所以我听说有外国的媒体对我们的脚印有看法,国外还以为是假的,我大吃一惊,但是,因为在转播的时候,我们肯定是在电脑上处理过的,全世界没有一个机器是 可以在一秒钟之能把八十五公里的东西都转播出去的。肯定是要提前作一些拍摄在剪接到一起,这为了是在开幕式那天晚上能百分之百的转播过去。

比如开幕式那天晚上是大雾或是下雨天,你也要办那个创意展开,否则不光是这个作品的问题,因为最后一个脚印在天空是要炸出满天星星的,满天的星星降 落下来到地面为止全市焰火作的,包括鸟巢一圈全是瀑布的星星,地面上有5,6万个LED的星星开动起来像中间汇集,然后组成一个星星的五环,几个飞天的人 从空中飞下来把五环的从LED的点做出来,地面上巨大的LED上就出现了五环和亮的五环重叠到一起,把网状的LED拿起来,这是地面上的LED就关了,直 接就拿出了一个网状的LED。这是一个很大的亮点。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文化,但是五环,倒计时,点火这几个是奥运会一定要出来的,国家在比赛他们的创 意是什么样的,因此我们的创意是很广阔,也很漫长的历史转化过来的。所以说五环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中轴线上来的,奥运的道路是这样打过来的。
为了保证转播的完整性,带子肯定是提前处理过的,在一般大型的活动上转播带肯定是要提前处理的。不光是下雨,镜头故障都能照样转播过来。但是在电脑 上处理过,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媒体上也谈到这个问题,不能说他们说的是假话,在大型活动处理过时很平常的,一个艺术家有权利决定它给几十亿观众看到的效果。 光线,北京的夜空都是可以经过处理的,在8月8日的那个晚上,大脚印焰火还是要一样做出来的,一样有插播现场实况的。那天总的来说是很顺利的,那天的天气 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W:如果下雨对这个影响大吗?
C:对我们的影响是不大的,发射只要把炮管盖起来就无所谓了。就是下雨时,云层会很低,脚印焰火就打到云层里了,就看不见了,所以我们都做了备播带 准备着,这样就可能误会脚印是电脑做出来的。我的助手还告诉我:时代周刊还说,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但连脚印焰火都是造假。我听起来有点不尊重事实,只要上 网就能看到很多民众在8月8日晚上拍所谓照片和影像。正德有处理过,没必要一直争论,那天晚上有那么多的科学家,观众见证。在中国大陆没有人愿意说这件 事,因为最晚半夜我上网看神州七号,标题就是:奥运脚印走上太空。我看了一下,宇航员在出发前的中外媒体见面会说,他们要把奥运会的29个脚印戴上太空, 这个就变成标题了。国内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国外比较爱说了。
W:奥运会开幕式有很多是非在那里啊。
C: 这也说明开幕式作的很好,可以说得事情很多这也算是一个证明。
与其做为第三者批评 不如参与其中
W:您觉得您这个创作带给中国艺术家些什么?
C:我感到我应该不嫩自己来说这件事,总体来说艺术家的创作和创意的实现,有时可以依靠一个国家的力量。重要的时刻,比如你在奥运会上来展现你的创 意,当然不是每个都需要了,假如有机会的话也包括国外的艺术家,因为大量的国外艺术家也很回避谈这样的事,因为他要为奥运主题服务,他们会觉得在天空打一 个五环有什么艺术价值,但像大脚印,他们会觉得很厉害,,就是说一个艺术家的创意可以利用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的力量。一个奥运和平的体育盛会,这个主题听 起来没有什么艺术性的主题,但可以把它做成一个艺术作品,可以启发艺术家,对于国内的艺术家在艺术上受到限制,没有创造力,很多文化界的人都习惯把这些推 给领导,说我们体制不开放,所以一直就没有创造力,小说老写不好。因为艺术受到政治的干涉,领导一方面要为艺术家承担各种各样的责任,就说像大脚印,他的 安全因素,经费来源等,国内的政府机构要做很多的工作,那假如做的不好,也可以推到领导身上说有体制阿什么的。我感到有时候政治和体制影响艺术的发展,这 是难免的,同时艺术家和文化界也不要任何的事情没有创造力,没有勇气去挑战就全部推给体制,这可以使大家有一个责任感。
这个是社会的发展,所谓的自由,它的创造力和表现是需要大家的努力的,当时我回去搞奥运我就是这样想的,与其我在开幕式在国外的某个高级宾馆,作为 第三者来议论别人,倒不如参与其中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为自己民族作点贡献的这种满足感,我还是有的,哪怕是吃一点苦,有时也很艰难,但是我自己很愿意得 到这种满足感。
张艺谋树大招风 他是个好导演
W:张艺谋面对了很多批评,你是怎么看他的?
C:大量人们对他的批评是很偏激的,当然他树大招风。总体来说他这个人是很朴实的,比较单纯,作为一个艺术家也是没有那么复杂的。他每走的一步都是 在那个时代需要挑战的,像《活着》、《秋菊打官司》都对社会有挑战意识。后来他拍的一些大片,提出了中国是不是能建立起自己的商业电影市场这样的问题。
W:因为在奥运之前他拍的一部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当时很多人说怕他把奥运开幕式变成《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种形式。你有这种担心吗?
C:没有。因为我们在开幕式创意会上,就是2006年3月底,他开始创意就说,我们能不能在那天晚上只做一件事,就是从头到尾,我们就贯穿一个立体 动作。很纯粹,这个想法很美好,但很难做。张艺谋让人一想到就是庸俗,讨好大众,没什么创造力,不够前卫等等。但他一说这个想法,我觉得他还是很胆大的, 看问题还是很深的,视野很广。作为总导演他对美术、灯光、文学,他都接触得很深。不像其他艺术家,包括我自己都没有接触这么多方面。作为开闭幕式的总导 演,我觉得还是很好的。
W:你办完这个开幕式,您会不会觉得没有什么更高的追求了?
C:没有这种事。艺术的困难在于它不断的开拓性。这种开拓性又不是那种很辛苦很累的事,而是自由自在的。自己不感到好玩,让别人去感到,是不可能 的。自己没有感到很想看,让别人感到,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作为艺术家最重要的是恰到好处。随着自己在奥运的主题下,你可以做的,比如大脚印之类,开幕式是 打大脚印,闭幕式是打倒计时,残奥会开幕式是英文打中文汉字。你就是把这件事推到一个极致,让伦敦再做,思路就要改改了。一件事中国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像 雅典已经把事情做的差不多了,我们只好想别的了。像是伦敦,人家就是要表现伦敦的活力,作为艺术家,主要是对创造力的摇摆和担心,或者挑逗自己,这个事情 是永远的,无法代替。奥运是一个轰轰烈烈的革命,是一个巨大的航空母舰。你在这个大船上行动,但是到了你自己的工作,它更像一个帆船,帆船有帆船的好,自 由自在。
W:这些是不是在您小时候在福建泉州的经历有很多关系?
C:对。福建泉州是一个东南沿海的偏僻地方,离国家中心比较远。那边的艺术家,像古代的文人一样,画些花花草草,自己很满意。不太会画革命题材,这种个人主义的东西对我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艺术本来就是个人主义的
北京奥运是伦敦跨不过去的一个槛吗?
W:北京奥运是伦敦一个跨不过去的槛,您怎么觉得呢?
C:我觉得没有这种事情。人类最伟大的是创造力无边无限。每个国家文化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有自己的目标。伦敦那8分钟,我就觉得很好。我们很早就知 道8分钟是什么样的,他用我们的场地。 他们的创意就是,他们只要求把巴士开进来,他们就全有了。这个一听就感觉很有创意,很能表现他们民族的特点。对于这样的民族你应该充满安心的期待,他们会 给你一个好看的看。重要的是在民族的文化里面和你的美学主张里面,你会把你的事情做透,做彻底。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记号,到伦敦我们就要验证它做的好不 好,它有把它的价值观和美学风格彻底地展现一遍,让我们见识见识,我们就会感到很满意。
W:未来您的工作重点在什么地方?
C:我现在离开祖国人民的怀抱,回到世界人民的怀抱来。平时我是在美国,有半年时间在全世界各地跑,做我的展览、活动。两年多我基本上在北京,一直在那边工作,当时我也很享受那种为国效劳的感受,现在我又要享受回到自己小的工作室,做自己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