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普丸 罗秀芝
当意志开始拈花微笑,生命的悲喜是否将以更具诗意的面貌,化身成艺术的蓓蕾?酒神的微醺与狂舞,能否将命运的癫狂以绝美的旋律与姿势,幻化成可供笑看的审美对象?
当艺术经典的光环渐渐黯淡,而百无禁忌的当代艺术再难寻找任何禁区可供入侵的此刻,当代艺术展究竟如何呈现令人耳目一新的面貌?这是所有当代艺术策展人、艺术家、艺评人、艺术史学家和艺术相关工作者都在努力思索的问题。“上海酷”这个展览可以被视为一种尝试性的实验。
如果当代美术馆的展厅变成一处异域野店,光顾的旅人将以什么样的方式,交换彼此的人间流浪经验?当意志开始拈花微笑,生命的悲喜是否将以更具诗意的面貌,化身成艺术的蓓蕾?而酒神的微醺与狂舞,能否将命运的癫狂以绝美的旋律与姿势,幻化成可供笑看的审美对象?“普普丸”的艺术想象与作品诠释,是对上述谜题的实验性解答。
普普欢乐的诗篇
自普普艺术开始盛行以来,日常生活中的寻常诗篇便以普普的面貌进入艺术世界,这种不以美学的美丑来论断的艺术实践方式,展现了另一种知性的态度。
六○年代开始,以日常生活为表现主题的“普普艺术”(Pop Art)开始盛行,八○年代则以“后普普”的面貌卷土重来,九○年代日本的“新普普”藉时尚“高级名牌”的推波助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卷全球。台湾普普(不管名之为“后普普”或“新普普”)则似乎正方兴未艾,大有蠢蠢欲动的态势。本展览所选择的艺术家普遍具有普普从日常生活和通俗文化着眼的性格。例如Channel_A的作品《大都同人》便以青少年的同人志和角色扮演为主要表现对象,并以生活场景与日常行为加以谐拟,成为虚拟扮装的欢乐生活记;洪东禄的《天人》和《小红》则以青少年卡漫文化里的人物作为主角,佐以宗教圣光或古典场景,将生活里的消费俗文化与高级精神文化相结,制造出既商品拜物又迷幻出神的效果。
如果说安迪•沃荷(Andy Warhol)将毛泽东这类政治人物变成了摇滚明星一样的流行偶像,并将其人像当成商品符号大量制造贩卖,在“偶像化”的同时去“神圣化”;那么Channel_A在《大都同人》中的偶像则是以角色扮演所虚拟的自我。角色扮演不仅挑战我们对身体、性别的规训,颠覆了传统社会对于性倾向的单一价值观,也挑战了社会既有的权力关系。透过自我对不同角色的扮演,自我可藉由自我东方化、阳刚化、阴柔化、英雄化、酷儿化……完成欲望流动的自我认同。这些原本是通俗流行文化中的各式角色,成为可供消费的符码,同时被用来界定自己与区隔他人,既是认同的象征也是自我的异化,以及自我深层欲望的表露。
同人志是与角色扮演孪生的流行次文化。一般而言,同人指“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同人志则是指同人自费出版的出版品,这类出版品通常都有一个最初的原创文本,根据这个原创文本而形成同人团体与同人志。同人志的出版,不仅对原创文本的意义之流通具有积极贡献,同时也填补了其中某些意义的匮缺。这些同人团体成为后现代台湾青少年奇特的认同形构,俨然演变成一种“新族群性”。
Channel_A的《大都同人》英文标题为Cosmopolitan Player。Cosmopolitan具有世界公民的精神,player则有玩家或游手好闲者的意思。从这个角度阅读作品,将发现其多重指涉的含意。事实上,这些角色扮演的原形人物,以及同人志的原创文本,全拜跨国媒体所型塑,背后潜藏庞大经济利益的垄断与文化意识型态的操控。因此,跨国公司Player透过商品的制造,推动一波波流行文化;青少年Player则藉由角色扮演和同人志,进行以现实为场景的虚拟自我偶像化仪式,同时也是通俗流行商品的消费者,并重新诠释商品以及参与意义的再生产。于是,《大都同人》的世界里,有布袋戏的侠客独行,也有机器人的午后时光。
林荫棠的《逐日》,将被孤立的躯体局部形构成独特的造型,而左右摆动的机械式动作,引发人一股莫名的亢奋,华丽的色彩和如青花般的纹身,则散发着抒情的诗意。其实,这种独立某个对象局部片段为表现对象的方式,是普普艺术惯用的技法,而早在一九二四年的电影《机械芭蕾》(Ballet Mecanique)中,雷捷(Fernand Leger)就曾经预告这个技法:“孤立一件物体的部分片段,而且以特写呈现于最大尺寸的银幕上。巨大的物体或放大的物体片段呈现出未曾有过的性格,而且在这种处理方式之下会变成全新的、抒情的和造型的力量。”林荫棠的华丽普普,让粗俗与典雅在机械式的动作中,相拥共舞。
微醺狂妄的笑声
若从尼采的艺术观出发,只有审美的人生才是真正战胜人生悲剧性的人生。也唯有以酒神的微醺(Dionysian intoxication)精神,才能笑看永恒轮回的人生痛苦。酒神狂妄的笑声,是一种醺醉的自然反应,一种逼视生命的意志,一种大悲无言的泰然,一种自由释放的欢愉。
“普普丸”强调脱序野性与生活狂欢的作品,服膺的是此种酒神精神,而非掌管艺术的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适度的自制和静穆的智慧,毕竟太过冷静、理性而圣洁,如此的“梦”粉饰了生命的苦难,也囚禁了狂野的激情。酒神精神为平衡理性过渡发展的最佳良方,而艺术微醺所带来的快感为现实苦难之“最佳救赎剂”(快乐“丸”),此酒神艺术具有反权威、形式、和主流意识型态的内在精神。所有这些艺术“形而上”的意义,和服用某种“丸”的抗病(现实引发的各式精神病征)效果或暂时丧失理性意识(潜入非理性、潜意识、幻想的领域)的微醺互为因果。
李明道的《露露波》动画,机器人配合着“出神”(Trance)舞曲音乐尽情欢舞,让观者也不禁心醉神驰地随着手舞足蹈起来;林佩淳《温室培育》中旋转的花朵和闪烁的LED灯,让人从眼睛的迷眩开始进入一个恍惚的出神之境,在如此的微醺迷醉之中,想象力和诗意开始神驰狂飙。姚瑞中的《天堂变》是一个理性死亡、弃智绝圣的人间异地,这里酒神的狂笑带着一丝无声的酸楚,一种悲剧性的领悟。渺无人迹的天堂圣境,是属于倪瓒式的超现实主义,如果天堂也有变体,或变身的玄机,或许这是一次完满前的前奏,此乃宇宙之大化,喜与悲都无必要,敬畏与虔诚也没有必要,唯宜拈花微笑。
值此春光正盛的三月,正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也该是酒神激情苏醒的时刻!
天真好玩的童心
尼采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开门见山提出了人生经验的三种变形,由骆驼到狮子再到小孩的三个阶段,最后的孩童阶段强调“孩子是天真而善忘的,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转的旋轮,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或许,我们也可以如此期待,透过艺术行为里的“玩”,回到个人内在孩童的天真与善忘里,开始一个神奇的自转,在此原始与神圣之中欢乐地笑傲人生。
佛洛伊德在《诗人与幻想》里,如此表示:“儿童最喜欢而且最全神贯注去做的是游戏。或许我们可以说:每一个作游戏的儿童都像一个诗人,他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确切些说,他把属于自我世界里的那些东西置入了一个新的,为他所喜爱的结构中去。因此,要是认为他们创造这一世界时不严肃认真,这也许就没有道理了。相反,儿童游戏时十分严肃认真,并在其中注入了很大的激情。与游戏相对的并不是严肃,而是现实。尽管儿童们游戏时充满激情,他们仍然能很好地将其游戏的世界与现实世界区分开来,他们喜欢把想象的对象和情境建造在现实世界中的具体而又明晰的东西上,这样做只是使儿童的‘游戏’在‘幻想’中更显得突出罢了。”如果,游戏中的儿童是诗人,乃因其严肃的态度和激情的投入,那么以天真的童心投入游戏的成人,或许也能在游戏中成就一些动人的诗篇。儿童把想象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其游戏和幻想更显突出而刺激,那么,艺术家的普普生活诗篇想象,想必其艺术幻想在虚实对照与互映之间,也将更显诗意。
洪东禄的《小红》,表面上看起来是同一个人物的不同姿势,然而,将数个不同姿势的人偶摆在一起,就宛如她们正在进行一个共同的游戏。这种情景,彷佛穿着制服的小女生一起游戏,让人难以分辨个人的差异,也犹如小女孩爱玩的独脚戏,自己扮演整出戏的所有角色,也乐此不疲。Channel_A《大都同人》的大玩角色扮演游戏,和林荫棠《子不语》与《武松打虎》的“成人玩具”式的玩(可藉由拉动作品底下垂挂的绳索,改变作品的状态),都具体展现了童心大发的爱玩本性。
我们永远无法分辨孩童带笑的瞳仁里,深不可测的清澈神色,究竟是一种天真,还是一种禅机。在这些“玩”的厉害的作品中,我们也很难搞清楚这些成人们的游戏是一种欲望还是一种酒神的禅唱。
神奇无比的艺术丸
面对强势的“韩流”、“哈日风”和“中国热”而祭出台湾“普普丸”,乃戏拟流行于台湾各大都会的“摇头丸”和“快乐丸”,以寄望观者亦能感受其强大的迷幻威力与艺术救赎的神力。正如尼采以酒神精神的非理性、野性和肉欲作为重振文明的活力的一帖猛药,也期待这一剂艺术丸能让观者感受一点艺术的神灵。
洪东禄的《跑》和李明道的《露露波》都是以电子音乐配乐的动画短片。《跑》是由林强配乐的6分钟动画,主角小红在没有天涯也没有海角的世界里,无目的地的奔跑,即使筋疲力尽,仍旧坚持跑下去,彷佛跑到生命耗尽时即是涅磐世界。现实世界里的台湾,许多人沉迷于网络世界而不能自拔,彷佛网络已经是这些人生活里的氧气,少了网络生命将面临窒息的危机。迷恋在线游戏的人也不在少数,电玩游戏的世界同样无边无际,某处隐隐闪烁的宝物和永远期待中的下一关,是马不停蹄日夜追赶的心中所望,现实中无法成就的,在虚拟世界里得以一一实现。虚拟的网络世界已然形成一个庞大的宇宙,欲一探究竟,唯有奋力前行。
李明道的《露露波》是机器人露露波的狂舞Party。以强烈震撼的音乐挑逗人的每个细胞,Trance的电音像燎原的星火,点燃每一根神经的激情能量。不断随着音乐旋转的各种酷炫造型物,宛如机器人的一种先进催眠器具,当眼神随着旋转而愈见迷离之时,似乎潜意识也开始狂舞起来。摇头Pub和摇头派对需要摇头丸助兴,在此,《露露波》的狂舞Party靠着艺术丸,让情感与意志、身体与灵魂同时High到最高点。
这帖以欢乐普普的诗篇添加酒神微醺的狂笑,并调以天真好玩的童心的超级艺术丸,最适宜在万花嬉春的季节尽情服用,保证绝无副作用,并且具有神奇无比的功效。
责任编辑:I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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