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魅与怯魅
月亮是所有天体之中与传统中国心灵最最互相吸引的。月是诗情画意的最重要的客体,是阴阳两种世界元素之中不可或缺的母亲般的存在。在中国传统想象中,月的意象极为丰富深沉:她恒亘古今见证历史,“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秦淮水上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她跨越空间寄托牵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当人们想到“月映千江”,“以手指月”时她又印证哲理;她是私人情感的主要倾诉对象,它是浪漫话语的主要预设场景。
在阴阳二元论中,月为中国人的人生舞台提供了一个副场。《诗·小雅·天保》说:“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在理性/情感、公共/私人、入世/出世、男性/女性、时间/永恒这样的对比性的概念中,月的意象无疑都居于后者。中国人用阳历来安排自己的工作和时日,与家庭和个人情感相关的事务则更多的在太阴历体系中安排。这使传统中国生活具有了一种双重的结构。在这种双重结构之下,生和死,在与不在,成与败,庙堂和江湖,都同时存在着评价和感知的另一种标准。《后感性:忐忑》也正是在同样的双重结构下展开的。
月的魅力在东方千年不褪,牵动无尽愁肠,包蕴无穷幻像。而现代技术正在怯除这种魅力。仅仅通过倍数不太高的天文望远镜,人们就把月亮变成了月球。在这个怯魅时代,广寒宫中是连绵不绝的环形山,并且日益成为地球上的人类政治经济角力的战场。于是当人类终于登上月球,却开始远离月光。电灯和电视荧光屏照亮了我们的夜晚;电话、手机和e-mail解决我们的牵挂;然而,寂寞并没有离去。因此,当一弯残月高挂在高速公路的尽头,当一轮满月跳出云海出现在飞机的舷窗外,我们还是心有所动。
因此,返魅的工作变成需要通过实验去达成的目标。
那是不但是要在现代技术的彻底解构之后重新构造个人和梦想的空间,更是要使现代技术本身成为梦想和情感的工具。返魅是在荒凉的月球上重新构造那个能够代表我们的心灵的月亮,首先更是把望远镜和飞船变成我们咏叹的诗句。也就是说,望远镜和飞船本身就是惊奇与敬畏的表达方式,它不应该异化成为对于这种惊奇与敬畏的剥夺。而在今天,这种惊奇与敬畏的重新召唤,势必要颠覆现代技术的常规使用道路,势必要在对它的非功利的使用中去重新遭遇人性的命题。这正是在这个中秋之夜所发生的一个多媒体现场的基本诉求。
真和幻,可见和不可见,水上/水下,转播/在场
现场以一个池塘为中心展开。一轮朗月高悬中天是真;而水中的那一轮朗月,因你的所在而变幻无穷的月影,那月光下每一盏酒杯中映出的月影,那就是幻吗?在场的每个人瞳孔中映出的月影,却又是真还是幻?幻之为幻,在于它逼真。真之为真,在于此时此刻的不可复制。
现场将同时包含真人的行动和影像。我们却不能简单地将眼前所见的行动归之为真,而将影像定义为幻。
行动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一种表演。表演的行动是另一时空的另一些行动的影子。
而投影可以是虚拟的叙事,是曾经发生过的某个地点和时刻的重现,这时它是幻影;
投影也可以是现场行动的实时影像,它是对象场所发生的事件的一种与你不同的观看。
如果说表演的人的身体本身是一种幻象,这个表演的实时影像就是影子的影子。这样一种影像,与事先摄录的彼时彼地的事件的影像相比,孰真孰幻?
这样,真实的事件,以图像为原型的现场表演,现场实时影像,录制影像根据现场的情境共存并即时转换,共同构造了我们的现场。现场的每一个要素都有真和幻的双重身份,就如每一个演员都是他的角色也是他自己,更是它的观众。影像技术在这里被援引来进一步颠覆真与幻的确定边界。
事先拍摄的影像构造了一套水下的叙事,现场的行动和表演构造了一套水上的事件。事件与影像的意义勾连构造了六套独立而同时发生的复调叙事,这六个叙事将在特定的时刻相遇而共鸣。然而水下的6种影像之间早就互相构成一种关联,正如发生在水面上的事件也自然地建立了一种隐约的叙事结构。这样,在水下的影像,水上的事件之间并存着3层叙事。
这3层叙事都是可见的,然而不可见者在现场从未缺席。可见者是木马,而不可见者是木马内部的战士,他们也许才是叙事的真正的主角。现代制像技术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不可见者转变为可见者,从遥远的外太空到我们体内的细胞,从月球的背面到水的深处,但是不可见者并未因此而消失。在我们的时代,一切被纳入取景框的事物都是可见的,然而那个操纵摄像机的不可见者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大的暗箱。而这个暗箱就在我们这个池塘边。即便发生在暗箱中的事件可以被曝光,被转播,被记录,这种曝光、转播和记录只能在一次加剧我们生活的不真实感。相信它,不如相信月光。
引力—忐忑
月,并不仅仅是一个观看的对象,它本身是一个影响者,一个发号施令者。是现代技术把引力的概念引入了月的话语,然而对此我们其实早有预感,也早有经验。我们观察过潮汐涨落和月的阴晴圆缺之间的对话,我们把女子周期性的经血命名为“月经”。引力让我们旦夕相处,不离不弃。引力作用于海洋和身体,所有奔月的故事都建立在克服引力的前提下。引力使我们拥有月亮,而亲近月亮的欲望要求我们摆脱引力。那种克服了引力的状态我们在水中体验过,因此“悬浮剧场”注定会在水上和水下之间展开关于引力的争辩。
悬浮是人类在月球上最经常体验的身体状态之一,也是月光下的诗人时时经验的心灵状态。敏感的心必定悬浮,悬浮的心必定忐忑。
“我欲乘风归去”,忐忑是心神不安,是离去与不舍之间的缝隙;“不免脚儿跌,口儿嗟,意儿中忐忑,心儿里怯”(―洪昇《长生殿》),忐忑是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的心虚,也是对于我们的现代技术的挥之不去的怀疑。朔望之间心潮涨落,忐忑的心意常在新旧之间,彼此之间,水月之间,悬浮。
责任编辑:东方视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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